姬容深深望入她眼底。
那里没有莽撞的冲动,只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深潭。
他终是反手抱着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应下。
“好。”
他们走得急,连院内的喜字都没有完全撤下,东西也带得少,唯独在谷纾的物品上,备了个齐全。
赤龙的昼夜温差大,特别是在凌晨,整个赤龙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冷风呼呼地吹着,卷起一片黄沙,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沙地上,发出让人沉闷声响。
谷纾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透过掀开一角的车帘,回望那座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小院。
此一行,风沙漫天,剑影刀光——
姬容看出她的担忧,他伸手揽过她,将她包裹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想让她安心。
“纾儿,睡吧。”
谷纾孕期本就比平时更易困倦,在他安稳的怀抱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这一路他们走了许久,为避人耳目,专挑偏僻小道。追兵虽未见,但路途的颠簸与艰辛却切实地压在谷纾身上。
她的孕吐反应日益剧烈,一上马车便翻江倒海。又怕耽误行程,便总是强行忍耐。
连日的不适积累下来,她的脸色日渐苍白。
是夜,马车还在不停地行驶着,姬容心下焦急,想找一家客栈,但走了几十里路也不曾看见一家店。
姬容打开帘子,看了看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沥的小雨。
谷纾的状态越来越差,一直干呕不停,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烫。
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姬容的心揪成了一团,正欲吩咐加快行程寻找落脚点——
“吁——!”一声急促的勒马嘶鸣让马车骤然停住!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内几人猛地向前栽去。他反应极快,瞬间将谷纾紧紧护在怀里,自己的脊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他问。
“公子,有不速之客。”阿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全神戒备的凝重。
姬容眸光泛起一阵寒意。
他将谷纾交到哑婆和春倦手上,嘱托道:“务必照顾好她。”
二人哪敢大意,皆是应着,让姬容安心。
随后他摸一手紧握着佩剑,一手迅速掀开车帘一角。
雨水越下越大,道路泥泞不堪,前方是一群穿着黑衣的死士,只有微弱的月光,泛出刀下的阵阵光影。
见姬容出来,为首一人森冷地说道:“淮安王,别来无恙——”
姬容冷笑一声,只听声音,他便已判断出了来人,他声音冷清,不带任何情绪:“乱臣贼子,当诛。”
听他这话,那人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用那沙哑颓老的声音笑个不停,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乱臣贼子?姜牧那小子已经死了,你们北羌皇室还有谁?”他说及此处笑得愈发大声,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哦,说来淮安王倒是有一半北羌的血统,可是你姓姬!北羌的江山怎会让一个姓姬的接过!”
“那蠡王为何深夜阻我归羌?再论血统,蠡王更是和我北羌一点都不沾。”他依旧冷静自若,只是在听到姜牧之死的时候,眼皮轻微地跳了跳。
姜列的眼底越发暴躁,不是北羌高祖的“养子”,这两个字贯穿了他的前半生,无论他的军功再怎么显赫,他依旧只是一个养子!没有人会注意到他,高祖死了,先帝继位了,后来先帝的孩子继位,他们一个个都是窝囊废,一个个都不如他!
所以他恨!
他讨厌别人说他是养子,更是讨厌姬容顶着南昭的姓却在北羌受尽优待!
他像一个疯子,被北羌皇族逼疯的疯子,和姬容的冷静形成更鲜明的对比。
姬容威胁太大,他不能活。
于是,姜列不再多说,他提起手剑,随即道:“找死!众将听令,杀姬容者,封千户,石百担!”
命令一下,前方骑兵策马冲锋,两侧林间也跃出十数名手持劲弩和弯刀的伏兵,瞬间合围!
“阿柴,护住马车两侧!”姬容厉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姬容的身法快得惊人,兵器的碰撞声混合着雨,让原本漆黑的夜染了一层血色。
阿柴和一些护卫也丝毫未有懈怠,他们人不多,剑法却古朴狠辣,招招致命,很快马车外就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血腥味弥漫开来,让谷纾的恶心感更加强烈。
她知道自己此刻出去只能是累赘,但强烈的担忧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姜列看久攻不下,渐渐失去了耐心,一阵狂风呼啸,马车的帘子被掀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细细看来,里面正坐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但即便是这样,那张脸也是美得惊心!
他顿时反应过来,一个阴毒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自策马,绕过战团,手持一杆长剑 ,借着马力,狠狠朝着马车车厢刺来!这一下若是刺实,车厢必然破裂!
“纾儿!”姬容眼角余光瞥见,目眦欲裂,硬挨了侧方一刀,鲜血瞬间染红肩头。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