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玖不知道杨回舟是否听见自己的话,不过有没有听见都不重要了,因为明灭的火光之下,蠢蠢欲动的眼神愈来愈多,府兵、村民,若非顾忌着甲胄齐全的扬州卫,只怕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动手来抢了。
他向前一步与魏初并肩,眉眼凌厉,话音却却没什么感情:“诸位都看到了,此药凶险,却能活命。可如今只余三粒,我们能救的也只有三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只有风声与呼吸声的晒谷场上却分外清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魏初手中的瓷瓶,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魏初掌心微湿,瓶身的冰凉被她手心热意全部驱散。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嚎:“郡主!求求您救救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一个瘦小的少年跌跌撞撞挤到最前,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众人看向他方才所在的地方,一个老妇人蜷缩在地上,面色青灰,喉间不住发出尖锐的吸气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魏初的目光扫过人群,又掠过近前沉默地按着刀柄的扬州卫,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塞进老妇人口中。
季玖右手微抬,似乎是想阻拦,最终却没有出声。
药丸入喉,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声如犬吠,黑血汩汩涌出,溅在少年破旧的衣襟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却红了眼往前挤——
“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我爹也要死了!”
“凭什么先救她?!”
混乱一触即发。
季玖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老妇人的脸。三息之后,她的咳嗽声戛然而止,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娘!” 少年嚎啕大哭,一把抱住她。
“儿啊……”那老妇人声如蚊蝇,话音未落,眉头猛地一蹙,一口鲜血“噗”地喷出,恰好喷在少年洗得发白的衣背上。
少年愣愣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方才还睁开眼睛的老人双目合上,鲜血在嘴角汇聚成滴,啪嗒一声,落在了泥地上。
那一声“儿啊”犹在耳边。
“娘——”少年猛地爆发出一阵哀哭。
魏初亦被这变故震惊,她惊诧地抬眼看向季玖,季玖却没有看她,而是环视着场中诸人,淡淡问道:“现在,谁还想试试?”
夜色如墨,扬州府衙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杨回舟伏案疾书的背影。
此次这长恨之毒表现虽与瘟疫导致的白缠喉十分相似,可毒非寻常瘟疫,季玖平日所服之药乃是以毒攻毒的不得已之法,药效极强,若是寻常老弱妇孺,服药以后虽可解毒,却会因身体承受不住两种毒药而暴毙。
现存的药方并不能用,他需将其改良。
“杨大夫,”钱胜形容狼狈地跨进来,不过一日时间,这位白发苍苍的县丞似乎又苍老了几分,“方才熬出的药都给那些性命垂危之人喂下去了,药很有效,不过还是有些人没能挺过去。”
杨回舟身后,十数名医者正将药柜翻得底朝天,他们手中一刻不停,口中喃喃有声:“三七五钱,生地三钱,贝母五钱……”
杨回舟手中笔一顿,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我正在改良药方,可发病之人的救治刻不容缓,只能先以此虎狼之法应对。”
窗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郎琼疾步而入:“钱府丞!青阳教有异动!城南发现一批可疑人士,杜指挥使正率人围剿。但城中谣言四起,说解药乃朝廷毒药,欲借瘟疫灭扬州百姓!”
他话音未落,院外已响起骚乱的呼喊声,火光在夜色中如游龙般逼近。
魏初与季玖快步踏入,季玖肩上还背着杨回舟的药箱,二人眉间皆凝着寒霜。魏初手中瓷瓶已空,四粒药,最终救回的只有两人。
季玖目光扫过慌乱的众人,冲着杨回舟忽地扬声:“若以你的针灸之法辅以药浴,可否暂缓毒性?”
杨回舟身为太医院院使,医术倒是其次,阵法早已炉火纯青。而季玖所说的针灸之法,需以七枚银针分别刺入心、肺、肝、脾、肾及任督二脉交汇处,稍有不慎便会要人性命。
但此刻已无退路,杨回舟咬牙道:“可!但以我一人之力定然不行,所以我施针之时,需要诸位大夫一起学。”他转向身后的大夫,“诸位可有愿意一试的?”
“我愿意!”
“我也愿意!”
方才这些大夫都见过杨回舟用药如神,心中对他敬佩不已,此刻能学习他的医术又有何不愿?是以全都十分踊跃。
“郡主,扬州卫传来急报!”一名暗卫跌跌撞撞闯入,“有数名百姓于城外集结,声称解药有毒,如今群情激奋,正欲冲击城门!而城内也有百姓围在了府衙门口,他们说……他们说要烧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