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季玖放下掀帘的手,缓缓转过头去看身侧的沈焕,他满眼担忧,嘴一张一合,努力辨认了许久,才分辨出他原来是在叫自己:“大帅。”
天地昏然,恍惚间,原本投射在大地之上暖黄的暮光也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他眼神空洞,茫然地抬起头去看天尽头的地平线,那里一片苍茫。忽然想起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同样苍茫的晨光中,有个姑娘站在他的身后努力地冲着自己挥着手,大声与自己告别:“九哥,我等你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他无措地想,已经过了很久了吗?
是他让她等太久,所以她才没等自己回去吗?
脑中纷杂无序,下一刻,他却猛然想起过了多久。
三年。自他离京至今,已经过了三年。
原来三年如此漫长啊。
漫长到他本以为是他们暂时分离,却原来,是自己与她的永别。
他猛然抓住了一旁沈焕的手腕,张了张嘴,许久,才从呼啸的耳鸣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元昭,我要你帮我个忙。”
他听不见沈焕有没有回他,应该是回了他的,可他根本没有顾及便接着道:“我要去扬州一趟。”
他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不自觉地用力,沈焕的手腕几乎要被他生生握断,听见他的话,他心下一惊,原想劝他擅离职守乃是大罪,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最后只应了一声:“是。”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才还一直念叨着“我不知道”的老者已经停止了呓语,他的眼神时而混沌时而清明,望着季玖怔然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魏...初...”
季玖快马轻骑,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奔向扬州,而扬州城繁华喧嚷,一如往常。
城东“不夜城”内,运河两岸灯火绵延,映照夜空,恍如闪烁星河。河边数十艘画舫,桅杆高耸如林,船头悬挂的灯笼将水面映得波光粼粼。远处传来丝竹声,夹杂着行人、商贾的谈笑声,还有女子的娇嗔,与岸边摊贩的吆喝声交织,不绝于耳。
距离河面不远处的一座三层楼阁内,一阵琵琶声在喧闹中骤然响起,其声嘈嘈切切,清亮如珠落玉盘,一时连四周的喧嚷声都瞬间小了许多,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有几人抬头看去——朱漆门楣上悬着数十盏花灯,将其上写的“千灯阁”三个字的牌匾照得分外清晰。
琵琶声悦耳,直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楼内尚未尽兴的客人起哄叫道:“冉娘别走呀,我还没听够呢,再来一段!”
他话未落便引得四周一片应和之声,一身金玉生辉的或老或少的男人们一只手搂着娇美的姑娘,一只手还不忘去挽留台上弹琵琶的女子:“就是呀,董姑娘,再来一段听听!”
弹琵琶的是个红衣女子,她抱着琵琶起身,听闻此话,带着笑意一一扫过演奏台下喊话的那些人,眼波流转间,这满楼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各位客官若想听,明日此时可再来此处,冉娘自有新曲目弹给诸位听。不过今日万万是听不得了,冉娘可不敢坏了这千灯阁的规矩。”
说完,她再不顾众人挽留,起身行礼告退,红衣下腰肢如柳,盈然一握,看得坐下诸多衣着华贵的贵客眼都直了。
董冉娘在众人的目光中抱着琵琶翩然离去,一路行至千灯阁后院儿小阁楼中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将琵琶放下才松了口气。
要在这么多目光中时刻保持微笑还是比较累人的。
她在妆镜前坐下,正打算拆下头上钗环,微合上的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缝隙里探出一个女子的脑袋,面上带笑,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董姑娘你回来了?”看见她,那女子十分惊喜,忙进了房间关上门,三两步走到她身边,“以后这些事情你叫我就行,怎么能劳烦姑娘亲自动手呢?”
“三月。”董冉娘拆下耳上环坠放下,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