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巡夜的两个皂吏听闻动静,机警地向前跑了几步,却什么也没看到。正犹疑着四下张望,书房前却忽然绕过几个人,他们转身瞧去,才发现原来是高衡带了个不曾见过的年轻人。
高衡见他警惕,生怕书房内的黑衣人被人发现,连忙大声冲那皂吏道:“什么事?”
其中一个皂吏忙上前招呼道:“高师爷,我方才听见这儿有动静,便过来看看,原来是师爷路过此地。若师爷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去别处巡夜了。”
高衡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去,不是说了无事此地不必巡?怎么还往这边走?”
以往冯知府在时便对高衡听之任之,哪怕是府丞都得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冯知节死了,别说京中尚未启用新的知府,哪怕是启用了,新知府只怕也得受制于这高师爷。
这皂吏在衙门待了许久,自然知道这里到底谁说了算,带着另一个人低着头告退得飞快。
季玖见那两个皂吏转瞬便没了人影儿,忽然开口,凉凉道:“高师爷如此官威,倒叫沈某好生长了一番见识。”
高衡一凛。
师爷原是虚职,严格说来并不算朝廷命官,哪怕如今知府身亡,按理衙门之事也应由府丞主事。他方才只顾着烦心,此刻蓦然想起,军中军令如山,军纪严明,想来十分看重规制。自己今夜这一番表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眼中便是越俎代庖。
他强笑着找补道:“沈将军应知,知府冯大人月前被端舒郡主所杀,府丞大人年事已高,便将这衙门之事全权交托给了卑职。”
“是么?那高师爷辛苦了。”季玖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高衡捉摸不透这青年想法,苦着脸在心中骂了无数遍月前的自己,本以为这端舒郡主不过是靠着她娘才在皇帝跟前得了些脸面,恰好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做些文章。谁知自己这一招祸水东引不成,反而全部泼到了自己头上,真真是有苦难言。
他暗中抬起眼打量着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既然这青年来到扬州会给自己带来如此麻烦,那不如就跟处理那郡主一样,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像是感觉到自己打量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身看向自己,神色平淡,然而只那一眼,就仿佛能将自己所思所想看穿。
高衡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想:方才我在想什么?竟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他还不想死。
他忙低下头躲避他看来的目光,听书房中寂静无声,想着那人应该已经离去,便向着房门伸出手掌做出个请的手势:“沈将军里面请。”
季玖挑眉意外道:“哦?此处不是闲人免进么?师爷说过的话这么快便忘了?”
“卑职方才指的是下面的人,沈将军既为安王殿下副将,又怎能算作闲人?”高衡干笑着推开书房门道,“沈将军里面请。”
后面跟着的皂吏十分有眼色,快步上前点燃案上烛火,四周逐渐变得清晰。
这倒是间再普通不过的书房,书案上的公文匣中满是公文,还有一些七零八落地散落于案面,案后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一些书,不论是公文匣还是书架,其上皆布满尘灰,显然是不曾怎么翻阅过。
书房右侧放了张茶案,茶案上却空空如也,连个茶杯都没有。
季玖环视了一圈,最后相中了那放着公文的书案,走到那里坐下,随手拿起一张公文翻开,看清上面“禁绝青阳教十三条”几个大字,他颇有些意外地念道:“照得青阳教匪假托“青鱼降世”之说,煽惑愚民,敛财聚众,实属大干法纪。今奉宪谕,严立条规,各州县务须实力奉行:第一条、凡青阳教经卷、图像、符咒等物,限十日内尽行烧毁,敢有藏匿者,以通匪论;第二条、凡遇青阳教聚众诵经,保甲长即率壮丁拿解,官府赏银五两;第三条、禁止刊印、贩卖与青阳教相关之书册、木鱼、铜铃等物,违者枷责。”
像是对这内容极感兴趣,他一连念了三条才将其合上,叹道,“看来这扬州府不堪其扰啊!高师爷,容沈某多嘴问一句,如此禁令,禁绝可有效果?”
“这……”高衡略有迟疑,“倒也并非没有。以前青阳教横行,满大街都是那双鱼衔月旗,如今基本难见了。”
“那看来高师爷的手段颇有成效。”季玖将那本公文随意地扔到案上,抬起眼盯着高衡,似笑非笑,冷淡的目光却透露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说吧。师爷是聪明人,想必一定明白,我既然连夜而来,得不到答案必然是不会走的。”
“是……”高衡毕恭毕敬道。
冯知节原是京中委派,初见时他只觉这人蠢得挂相,几乎未曾将其放在眼中。后来经过相处,发现自己并未看错,这人净捡些阿谀奉承的话听,想要讨好他基本没什么难度。
他本以为京中人除了尊使与他背后的主子,其他皆是些同冯知节一般的酒囊饭袋,哪怕见了也不屑一顾。谁知这安阳手下区区一个副将,言谈举止便能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
只是一个副将而已,那安王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