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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豌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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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说肢体接触了。

他的母亲,外公都不曾这样对待他。

而这人,胆大包天地提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达米安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想知道。可能他没有名字,毕竟天天喂喂叫他,没见他有什么意见。

“开什么玩笑。”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杰森陶德没声儿了,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瞳孔都开始溃散,失去它本应有的色彩。趴在达米安的床上跟个死人一样,即便处理过伤口,却瞧着依旧离死不远。他和死亡最大的差别可能就是他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呼吸,在提醒着达米安,这人还没真的死。

达米安抿起唇。他就从来没有见过想这人一样的人,自己怕疼怕得要死,还生病没好,却还要作死地挑战其他人,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不同于他见过的人,以往的人要么唯利是图,要么本身就是他的仆从,必须奉命于他。

杰森陶德不怕死,他死之前还给达米安贡献了点微不足道的信息。他只是个仆从,不是吗?或者说是个蠢货。

没人想要拥抱他的。

同样没人敢拥抱他的,他是个奥古,在联盟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达米安从抿唇要不自觉地咬住嘴唇。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事情上纠结这么久。能让自己犹豫的东西,杀了就是了。母亲也是这样做的。奥古之子不应该松懈在此等无用的事情上,他只需要往前就行,斩出一切艰难险阻,然后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达米安垂眼凝视着他,“你这个蠢货。”

他蹲下抬起青年的手臂,不顾是否触碰到其的伤口,直接把自己往他怀里一塞,安静躺下了。

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出声,除去某些被戳到所发出闷哼。基本上房间里是死静一片——也许他不该答应这么荒谬的遗言,达米安想。他的胸膛,腹部,手臂,大腿都跟进了火葬场似的,烫得可怕吓人,仿佛下一瞬间就要融化,和衣服,和达米安融为一体。

他简直是下意识地想:这体温该不是要直接高烧去世了?

不是正常人发烧的体温,更高,更加灼烫。单是隔着衣服与他贴紧,达米安就觉得他无药可救。他需要加医生看看,而不是在这儿演过家家……他刚有所动作便被杰森陶德的手臂环住,双腿也被夹住,炽热宛若钻进他的骨头里。如果说这不是生病所致,那达米安可能还会享受得小憩一会。

毕竟这是真的舒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被拥抱着的,达米安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正在被人拥抱着。

这是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

反正他都要死了,不是吗?

“你叫什么名字?”达米安问到:“我容许你在死之前,把名字告诉我,假如我不知道,那你的名字没准便会永远埋葬在宠物乐园了。”

青年把他搂得很紧,像极了在抱只玩具熊,没人这么大还想抱着人睡觉的。所以这是他难以启齿的想法,才想在死之前实现一下?但是把他当做玩具熊?达米安感觉脑门上青筋都开始跳了。

“你要把我丢去喂宠物?”

“你都死了,我为什么不能喂宠物?”

“那我不喜欢老鼠,你的宠物里应该没有老鼠吧?那只小眼睛野兽每天都在我家里窥探我的存在,我从小便觉得,没准在未来得到某一天会被它们啃食掉……我不想要老鼠,蛇也不喜欢,如果有可爱一点的动物就更好了。”

“例如鳄鱼。”

“它们一点儿也不可爱。”

“那猫咪呢?我喜欢猫咪,它们很可爱不是吗?”

“……”达米安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我看你还蛮精神的,还有心思选这选那,看来你是不会死了。”

达米安想离开这个地方,他的举动被拦下。青年的下巴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肩膀上,还是那熟悉的温度,滚烫的气息吐在他的脖颈处,激起一圈鸡皮疙瘩。男孩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难道这就不能是回光返照吗?我现在浑身发热,这该死奇怪的东西。”然后他似乎有点迷糊了,“脖子好痒好烫……所以告诉我,刺客联盟宠物里有没有猫咪?”

“没有。”

“那你的宠物呢?你难道就没养一只宠物吗,猫没有的话?那狗?我记得那些有钱的小屁孩们可是人手一只宠物的。天天带着他的那些小恶犬们在附近乱窜,该死的傻逼。”

这次达米安沉默得更长时间。他也不挣扎了,把自己扎进青年的怀里,安静地听心跳。

杰森不催他,他自身都烧得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一会儿骂少爷们傻逼,一会儿说喜欢猫咪,实际上他的语句混乱不堪。

“没有。”

“……什么?”

“我没有宠物。”

“……哦哦好的,我也没有,以后养不就行了。”

他说得格外轻巧,事实上这对于达米安是不太可能实现的。男孩没多说什么,杰森没有问。当然他也问不出来。但这人不太安分起来,手直接从腰部往上,最后落在达米安的脑袋上。

“我喜欢蔬菜沙拉的味道。”

达米安:“……?”

“你是不知道蔬菜沙拉的味道在这个充满恶臭的地方是多么令人惊艳,就像瘸子终于找到了他的拐杖,又或者是拉屎的人终于找到了厕所。”

他像条狗一样,把鼻子往达米安身上拱了拱。一副吸毒似的享受,尽管达米安看不见,却能猜想到他的表情一定很恶心。他说的话也恶心。

然后两人安静地拥抱着,主要是杰森陶德抱着他,而他的耐心在一点点磨灭,但磨灭的同时困意侵上达米安的脑袋——半睡半醒中,落在他脑袋上的手动了动,好似在抚摸他的后脑勺。

“杰森。”

“……嗯?”

“杰森·彼得·陶德。”

11.

“该死的陶德。”

单被人一脚踹醒时,杰森陶德还打着哈切,下意识摸摸怀里人的背部:“小鬼睡觉,现在才几点,睡不好可是长不高的。”

话一出,达米安直接愣了一下。他挣脱这人的束缚:“没死就爬起来。”期间触碰到杰森的皮肤,还是很烫,没有昨天的高温,只是稍微降下来一些。

“你这个到底是什么毛病?这可不是发烧,绝对不是!”男孩斩钉截铁道。

杰森睁眼,达米安头发凌乱,衣服也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醒的红晕,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不再像刺客联盟的少主,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岁孩子。陶德无奈地说:“这的确不是。”

他自己说不清楚,所以跟达米安说也无妨。

当然,瞎编。

“我不太清楚,这是天生的症状,就像世界上有很多超能力者一样,天生的。而我就更不一样,天生就脆弱,你需要把我当成孕妇般对待,毕竟如果一不小心我就会嘎,非常快速的哦……没准你哪天骂,我的小心脏一受不了,你就要跪着求我不要死。”

达米安:“……”脆弱个鬼啊!

“之前没有这么严重,现在变严重而已。就好像荨麻疹,你忍受着它,可过敏源永远存在,然后它便会变成慢性荨麻疹,无法根治。你只能让瘙痒猖獗,一辈子忍受瘙痒,依靠药物维持正常。”

“这听起来像个绝症。也许你可以提前去死,这样还减少痛苦。”

“小鬼,可算我们还是睡过觉的交情,别这么绝情,该死的时候我自己会去死,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TT”

达米安翻了个白眼,起身下床。

事实上到底是不是他所说的这样。达米安决定自己观察,稍微花费学习空闲的一点时间。为此他还专门的给他记了个笔记。杰森陶德是个讨人厌的蠢货,不顾生死,并且喜欢作死,他似乎很喜欢挑衅自己——达米安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甚至消不了几天,他就发现了……从这人莫名其妙地挑起话题,让他变急躁,失去平日里的冷静。

陶德是故意的。

达米安在笔记上记录下来。所以他不能被其激怒,而当他假装被激怒时,达米安会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目光。陶德根本一清二楚——他应该冷静。

除去这些,他的皮肤极其敏感,只要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陶德身上便会出现大片红,不及时处理就直接青紫。更别提受伤,一点划伤就会愣在原地哆哆嗦嗦疼半天。苍白着脸,好似遭受相当严重的伤一般,实际上才一点小伤,对于达米安是如此。对于其他人也是如此。

哼,豌豆公主。

讨厌跟别人接触,就算靠近都存在抗拒,总是拧着眉小声骂骂咧咧。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勉强放松的,这不是他可以编造的,事实上就是如此。

最后就是体温的问题,达米安不是没有叫过医生来看的,得出的结论都只是温度偏高,没有其他问题。拍过片,其他的都检查过,他就只有这个问题。

这可能是个无解之题了。

不对,除去一种情况。

达米安想,当他和陶德接触之后,这人的情况会好得多,起码第二天体温不会特别高。所以还是跟他有关——这是一种非常奇异到诡异的情绪。他向来不喜欢跟人接触的,这陶德已经破了他的例。达米安觉得,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他说过,那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但有人需要他。

作为一名刺客,你需要摒弃软弱的观念,任何让你怀恋的,止步不前的事物都不能够存在。你是最有天赋的刺客,达米安。你不需要那些,那些弱小无力的猫,那些柔弱无能的朋友,抛弃那些你可以走得更远,孩子。你将永远会是我的骄傲,达米安。

我会的,母亲。我会是你的骄傲。

可是母亲,有人需要我,只有我才能帮助他……我不该拥有怜悯的心思,所有人都将会是我达米安奥古的垫脚石。我会踩着他们的尸体,让他们的死亡成为我胜利的勋章,成为统帅者的筑基石。

达米安把脑袋埋在青年的手臂里,熟悉的温度让他在夜晚不再感到半分寒冷。

可是母亲……陶德需要我。

12.

杰森觉得自己没准把这只可恶的西伯利亚森林猫驯服了。

哦老天,他才四岁,还是个奶娃娃。陶德可不会过分跟个小孩子吵架,可能达米安再过几年,便会被刺客联盟的教条彻底洗脑。成为个彻头彻尾的沙猪,无可救药的那种。

但是现在,达米安才四岁。

爹不见妈不爱的,整天一个人要么就是学习,要么就是学打架,或者挨打。他自己包扎伤口,他一个人都不肯信任。仿佛只野猫,也是,生活在森林里的猫。忍受严寒,不愿意被人驯服。除了亲人,不会有人想接近这只桀骜不驯的猫。

哼,要不是自己身体问题,其实他也不会想靠近这个小鬼的。

小小年纪便德行不佳,嘴巴脏得可以。仿佛世间万物都是脚下尘埃,不值得一提。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唯我独尊,趾高气昂的小鬼——除了他杰森陶德,还有谁会接触他呢。

青年叹口气,虽然手有点软弱无力,却还是搂搂,把这小鬼揽在怀里。不过说实在的,蔬菜沙拉的味道的确很清新,独具一格。

不知道原因,这些天身体状况愈渐愈下。不过还好刺客联盟对他没什么要求,是对这小屁孩要求高了点,实际跟他相处过来。杰森发现他的力气是诡异的大,简直突破四岁小孩的阈值,跟正常稍微单薄一点的成年男性差不多。所以他才能战胜之前的八位老师,是么?

他现在耗在第九位这里,但每天的行程还是差不多。

只是多了一个杰森陶德而已。

那现在就要讲讲达米安的日常工作了。最近因为杰森,他们都是睡在一起,别误会,就单纯睡觉。冰冰凉凉的达米安看起来还是比较喜欢热热的温度。总是赖在他怀里不起来呢……除了偶尔会跟他打架,大部分从最初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小孩看起来有点习惯了。

果然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没有骗人。虽然睡觉的时候,小嘴巴太多话,杰森认为自己宽宏有大量,可以忍受他这个缺点。拍拍他的背,或者摸摸他的脑袋总能教他安静一小会儿。

大概是自己太有魅力了吧。

才不到几天就可以获得一个小孩的青睐哈哈哈,但有一说一,有事实还是需要承认一下的。达米安的童年虽然不像很多人过得很凄惨,却也不算太轻松。

孩子嘛,假如他们长期处于没有家人宠爱亲近的环境,总会在长大之后缺某种东西,可能说过于固执,也可能非常有主见,以至于不听从任何人的建议。

强调的事实是,他说的是长大之后,又不是现在。现在的达米安还是能够改变的,而且不难改变。那些小屁孩天生会对大人产生一种崇拜感

……虽然在他身上毫无体现呢,不得否认的是,假如在得知大人没有恶意,或者需要一个孩子帮助时,那或许绝大多数的孩子不会拒绝。因为在他们眼中,大人需要帮助,他能够帮助到别人——只要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天生反社会人格,只要出于自己的意志,没有他人插手的话。

他们不会拒绝的。

就算是奥古,这里指没有彻底受到污染的奥古。

所以在杰森眼里,没准达米安还喜欢跟他接触呢。毕竟不知道是谁每天看完书,洗完澡,啪唧一下窝他怀里,舒舒服服地眯眼,不舒服还会找一个好位置睡觉。

然后杰森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懵了,都会抱住他的蔬菜沙拉,如同卷饼一样把他卷起来。时不时拍拍他的背部吐槽他身上有血腥味。又或者是手指勾着他稍许粗硬的发丝,建议他换个洗发水,摸起来很扎手知道吗?

达米安跟他还算蛮合贴的,人不大,身体还算抱着舒服,但最关键还是他的气味清新,放在平常杰森陶德可不会跟小孩抱抱的。

嘿!他讨厌脾气不好的小鬼!唯一吐槽的地方,他只肯背对着杰森,不喜欢正面跟他抱着——难道是因为他说这样像妈妈抱宝宝,所以他才抵制的吗?

哼,矫情。

说完睡觉,也该说说其他的。除了睡觉之外值得一提的还有什么?他枯燥乏味的学习吗?还是他坚持早期晨练吗?起这么早会变成矮子的……好吧,那只有进步了,他的老师。达米安可算是开窍了,抓住他老师的弱点疯狂练习,可能在过一个星期,他便可以打赢老师了。

说完达米安,自己同样要说说——老样子,脆弱,没力,这导致他对很多事情兴致缺缺。如果他以后都是这样的话,杰森陶德认为自己可以去死一下了。没有用的身躯,根本实现不了任何的事情。

最近还多了个怪异处,他的后脖颈瘙痒难耐,抓绕都毫无用处,反倒越抓越烦躁,只想用针扎进去,让疼痛覆盖。但他又觉得好像疼痛感也不错,整得人跟个变态一样。

这事杰森陶德没吐露过给达米安。

13.

刺客联盟的生活可不能说一番风顺。

杰森陶德一直在等自己什么时候死,这具不中用的身体要么就留给达米安喂宠物吧,反正他天天在说。

达米安打赢他的老师是在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他记得远处的雪山上终于出太阳,是类似于琥珀色。山脊线锋利而清晰。今天很冷,空气中弥漫着冷冽而纯净的气息,呼吸间冰雪的清凉直蔓延至身体中。

男孩浑身是血,手上拎着他的刀,刀上鲜血滑落在地毯上。他的腹部,手臂等能够看得见的地方都是伤,他的另一条手臂呈现不同寻常的弯折。

“我打赢了他。”

达米安说。

“你杀死了他?”杰森问。

“是的。”

“一定要杀死他吗?”

“是的。”

“之前的老师都是这样毕业的?”

“是的。”

杰森没再说话。他想,果然没有这么简单的,作为奥古,作为一个刺客,达米安接受的是来自雷肖古,塔利亚的教育。他身处的环境是这样的,无法改变的。杀人是家常便饭。

“……好吧,你需要去处理伤口了。”

达米安很敏锐,他察觉到杰森的异状:“你不喜欢我的做法?”

“谈不上喜不喜欢,那个人本身就不是好人,杀了他也是应该的,他罪有应得。”

男孩沉默下来,极少地没跟他吵架。他把刀丢在地上,把房间门关上:“母亲晚上会回来,她会安排记下来几个月我的行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实践。我需要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我们拥有一个星期的修整时间。”

“我们?”

“你也要去。你不是听见了?你将是我的辅助人,毕竟出入场所单靠一个小孩是不够的。”

杰森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搞定一切呢,一个人出入没有问题。”

达米安:“我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很麻烦而已。母亲的意思我其实不太明白,按你的脆皮度,一次任务都够呛了。别说跟着我做任务,你就算摔跤都要嚎半天,跟个小屁孩似的要轻轻抱抱才能起来。”

杰森:“……你是不是说反了?”

达米安:“TT,没有反,要你这破身体,不管你是绝症还是生病,在刺客联盟都不会得到谅解。要么死在任务途中,要么就死在联盟手中。”

他翻箱倒柜找出绷带和伤药,达米安对处理伤已然熟能生巧。除去手还需要医生来,其他的都可以自己弄好:“只希望这个任务不要太难,简单的杀人还是轻松的。别在一些严寒或者酷暑的地域,母亲总喜欢安排我去那儿,之前不是任务。只是锻炼我野外生存能力。”

杰森瞥他艰难地单手擦血迹,叹口气说:“算了,我来吧。”

青年接过他的工作:“你知道我的情况的,反正也离死不远。我死了你记得别喂给老鼠就行,我讨厌老鼠,臭小鬼。最好是猫……松鼠也行。”

“松鼠不会吃完你的,然后你剩下的身体就横尸遍野。被各种动物路过啃一口,雪山上没有松鼠,蠢货。最多的是老鼠,这里的老鼠什么都吃。遇上你也算是过节了嘶……轻点,蠢东西。”

杰森撇撇嘴,“谁让你吓我的。”

“TT”

达米安不屑地发出一声气音。

14.

那天晚上塔利亚没有到场。

达米安和杰森陶德却毫无意外地外出任务。达米安很熟悉他的任务,但不熟悉杰森陶德状态。他是个孱弱的家伙,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就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存在。虽说可能是“疾病”导致,但他觉得,没准陶德天生就生得这般怪异的躯体。

就算武术格斗再好又怎么样?身体敏感注定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处于下风。还有那些几乎贯穿一天的脱力,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好似徒步跑了几十公里一样。成天半睡半醒,睡醒就把他搂在怀里——他又不是玩偶。

这个事实,达米安已经跟陶德强调无数遍。

无果,这人依旧我行我素。

要他这样的出任务,跟要他死了一样。

陶德的精神状态不太美妙。时刻念叨着死不死的,死了之后要去哪里。他说要当一只幽灵,整天挂在他身上。又或者是当一只老鼠,讨厌就要成为,这样去吓死其他讨厌老鼠的人。他就开心起来了。

前几次任务并不难,可能只是母亲给他安排的简单任务。她指示达米安可以带上陶德。可以等于必须。达米安必须带上他。的确不难,潜伏在宴会,当个大人的小朋友。任务难免要活动,必定不是毫发无伤。

所以两人结束任务,回到安全屋后,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达米安看着一脸痛苦难耐的杰森陶德陷入沉默,可他只是稍微被玻璃碎片划伤而已。然后痛得失去语言。陶德这人,平常嘴皮子很多,但当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反倒不会说话。

达米安看见他额头上的冷汗,被疼痛折磨得颤抖的睫毛。还有同样在发抖的手,他刚刚包扎好了。

男孩和他站在客厅里,这里毫无任何生活气息。沙发上还浮着一层灰,被陶德吸入,打了好几个喷嚏。当然皮肤敏感,连带着整个身体同样如此。达米安翻出在宴会上顺得还算干净的外套,让他躺上去。

“豌豆公主。”

青年没力气跟他犟嘴。

于是达米安放开说了:“你这样不行,简单的任务就算了。母亲不会一直安排这种简单的任务给我的。如果在沙漠,在南极,或者森林,又或者简单一点直接跟其他人对上,你甚至撑不过一分钟。”

而他憋了半天才骂道:

“你他妈的,这次我又没有拖你后腿。知足吧你,别把我整死了。”

相当荒谬。

达米安想。他不是早就知道陶德的德行了吗?他还是死了最好,免得日日受苦,夜夜受难。

男孩找出他藏在安全屋的刀。他的刀擦拭好了,装在刀鞘中。这是母亲送给他的刀,已经斩落无数人的头颅。刀刃像一条细长的银鱼,它拥有最锋利的背鳍,能够让触碰者都将献出血的代价。

达米安提着刀,说:“你这样下去只是再受苦,无尽的疼痛,无尽的折磨。或许死亡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尽管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你的经历,但我相信——你一生中应该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就算有,他也清楚你的死亡。”

男孩靠近杰森陶德:“再跟我在一起,你依旧会被我的母亲杀死。她,以及我都不需要拖后腿的存在。”

刀被举起,达米安举着它,高高的。只要心一狠,手上动作快些。杰森陶德便会死得没有任何痛苦,起码比他一次次的忍受剧痛,最后还是得死的结局好得多。

在刺客联盟里,这是最好的结局。

青年阖着眼,仿佛浑然不觉。冷汗浸湿他的碎发,白得透明,眼底下有团乌青,他跟着自己奔波很多地方,完成很多任务。但都完成了,达米安想起他期间的表现,要说他拖后腿么?那完全不,就算是多么痛苦,他都坚持了下来,只是结束……他结束之后会是这样的。

杰森陶德睁开眼,仰望他。

陶德的眼睛是蓝色的,像达米安见过的雪山上的洞穴,那儿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极其清澈的蓝。在他安静看着你的时候,你就跟感受到这种蓝的通透。

达米安问:“你想结束它吗?”

杰森说:“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达米安问:“你讨厌你身体的特性,为什么有时不想结束它?”

杰森说:“希望是长着羽毛的东西,栖息在灵魂中。”

男孩丢下了他的刀,跪坐在他的旁边:“……你一定是看书看傻了。”达米安轻轻喘着气,空气凝固着,陶德没再说话。

然后男孩脱去他沾满血迹的外衣,钻进青年的怀里,面对面把他抱住,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让温度浸透他的身躯里。他贴着杰森陶德的侧脸,浑身僵硬,却感觉自己待在火炉中,在严寒的冬日里感受到了温暖。达米安伸手揪起他的头发,手掌贴着他的脑袋。

最后达米安说:“下一个任务过后,我们去找我的母亲,她认识你的。”

15.

但下一个任务在沙漠。

任务目标不难,只需要穿过沙漠,杀死藏在沙漠中央的某个潜逃者,是刺客联盟的一个叛徒。

这个男人经过无数次的追杀已然疲于逃命,当达米安和杰森陶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酒馆的前台上喝酒。达米安甚至不需要耗费多大力气就将他踩在脚下,然后高高举起刀。

男人说:“我认识你,达米安·艾尔·古尔。”

男孩一顿:“这就是你的遗言?”

男人说:“塔利亚之子,她从那个人窃取而来的精子——你以为你的父亲真的认识你吗?他连你是哪根葱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喜欢他,也许她真的喜欢他,不管什么原因,你的存在只是为了稳固她的地位。你以为她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达米安暴怒:“找死!”

男人说:“我们都只是傀儡,无论是谁,我,你还是他!只为了刺客联盟无上的荣光!”

他按下了什么东西,火光刹那间从面前喷涌而出,刺目的白吞没一切,视网膜上尽数烙下灼热。尽管达米安反应迅速,直接撤离,但还是被瞬间扎来的木刺碎片扎穿手臂。离他最近的是杰森陶德。

世界变得昏暗起来。

达米安醒的时候,血腥味弥漫在鼻尖,而他感知到只有手臂存在疼痛之外,其他地方最多只是擦伤——随后他注意到身后的杰森陶德。

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气味,混着人体组织烧灼的恶臭,房梁倒塌断裂发出呻吟,夹杂着青年的痛吟。

“……陶德?”

达米安从他怀中爬出。他的背部血肉模糊,仿佛半个骨架都被火光侵蚀而尽。残缺的血肉组织挂在他的后背上,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血液更是已经沾染两人全身。

一阵死寂之后,达米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喂,陶德。”

“……你还活着吗?”

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达米安觉得自己也许能够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那种“嗬嗬”声消失了。没准他缓过来了——达米安搜刮附近所有的材料,食物和水。这里没有药。

达米安把他放在一个能动的木板上,他需要带着他,穿过沙漠。他的母亲会在那里等着他,不,就算不是母亲,也会有人接应他。

穿过沙漠,其实并不难。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地跨越沙漠,有时就算没有食物也可以的。坚持,忍耐,克己这都是母亲教导他的美德。他无数次将这些贯彻着,正如母亲每次都说,你是我的骄傲,达米安。她每次都是这样说的,每一次。

陶德至始至终没再开口。

达米安感受灼热在脚底,阳光曝晒,血液干涸,气息随之而去。他再没闻嗅到血液的味道。

“我总是问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谁?从我两岁时问到现在,我五岁了。她从来不肯告诉我,她只是说:‘达米安,等待,等时机成熟时再告诉你。’虽然没有很久,可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父亲。”

“我并非需要他,知道吗?我只想知道他是谁。又或者说,解答为什么我没有父亲这个问题。”

“母亲告诉我,他是个伟大的人。世界上很少存在的人,你会为他而惊叹。”

夜幕降临了。于是寒冷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如同无数把淬过冰的细刃,顺着衣领袖口往皮肉里钻。

达米安生了火,在一块背阴的仙人掌下。

“我看见她眼中的骄傲,仿佛我真就如她所说的那样完美。我也一直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努力。”

“但我发现,事实上可能不是我想象的这样。”

他停顿片刻,“她经常夸我聪明,我在其他方面的确优秀。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可能是精雕细琢的能力。我学得很快,母亲告诉,我会在将来继承这个刺客联盟。然后为了它的无上荣光而奋斗。”

“我同样是这样想的。”

达米安闭上嘴,将最后一口水喂给了杰森陶德。他不再说话,于是有人问:

“……然后呢?”

“什么?”

“然后呢?”

那人说:“然后,你觉得,你的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很,伤心,认为她背叛了你。”

达米安的嘴唇颤了颤:“我是不会因为片面之词,而影响我对母亲的印象的。假如每个人都相信陌生人的片面之语,便与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那这是愚蠢的,无可救药的。”

杰森陶德:“hmmm……这听起来像,在,骂我。”

两人安静片刻。

达米安问:“你现在应该有遗言了吧?”

杰森答:“嗯,这话,倒是,没错。”

“我的脖子一直,很痒。你用牙齿,去咬一咬它,流血的那种。”

男孩凑过去,想贴近他又不敢。青年的后背不忍直视,他不敢看。所以他从前面将脑袋贴上去,贴在陶德的后脖颈上:“你之前一直在挠这里,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了。”

达米安磨磨牙齿,张开干裂的嘴,咬住青年的脖颈。咸湿的味道从舌尖蔓延,交杂着血的铁锈,以及沙子的颗粒感。他舔舐着,将这一块地方甜得干净,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达米安舔到鼓起的地方——青年在轻轻地呻吟,像是痛苦,又像是满足。他分不清。

但他分得清的是,陶德很喜欢这样。

他把涎水沾上去,或许假装自己在啃吃一块松软,刚刚出炉的面包。达米安重重咬上去,液体在口腔中炸开,血腥重新沾染他的脸颊。青年的手虚虚地覆盖在他的后背,达米安的心脏在缓慢地跳,与陶德逐渐减弱的脉搏混和在一起跳动着。

诡异的亲密感蔓延,达米安说不清陶德是他的谁。无论他怎样纠结,在此时,通过接触,通过血液,他们仿佛建立了某种超越言语的链接。

“我尝试走出沙漠。”

“沙漠对于现在的我却像是不可跨越的鸿沟,我从早上走到晚上,我们走了很多天。”

“母亲就算接应到我们,但你的伤势太严重,她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拯救你。而且她不会这样做。她会告诉我,‘接受这个现实,现实无法改变,实际上你不需要他。’你活下来了,我也不能需要你。”

“我有一只猫,现在没有了。如果你想让你的尸体去喂猫的话,那大抵是不可能了。所以你这奇怪的破身体,或许要喂给沙漠里的老鼠了。”

“我数清楚沙漠里的每一颗沙,可始终找不到离开的地图。这里没有路标,所有的方向都是同一个方向的别名。”

达米安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舌尖品味着鲜血的味道,这并不陌生,但亦陌生至极。他贴近青年逐渐变得冰凉的胸膛,艰难地抱住他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环抱住,就像他之前那样。

最后他把那口血吞咽进肚。

它却是甘甜的。

“我仍然尝试走出沙漠。带着你一起。我会告诉我的母亲,别把你喂养给联盟的鳄鱼们,那种鳄鱼真的丑得吓人,最好是猫,或者松鼠什么之类的。”

“她认得你,母亲不一定没有办法,也不一定有办法。我不了解你……”达米安蹭了蹭他的侧脸,然后说:“可我知道,一旦死去,就再也不会失去什么,这是死亡的起点。”

他又强调着,宛若做出某个最重要的承诺:“但是陶德,这不是终点,死亡没有终点。”

“——因为我会记得你的,杰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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