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柏连盯着佑离岸腹部的伤口,璀璨的金眸暗淡无光,尽管很慢,步柏连看见那伤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慢慢地愈合着。
虽然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是终于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步柏连才深深地松了口气。佑离岸察觉到了这种放松,忍不住贴了过去。终于一切都过去了,他满心安稳,虽然知道自己身上血乎乎地看着吓人,还是控制不住的想撒娇卖乖。
步柏连将头发抽出来:“……乱七八糟,难看死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虚弱的笑意。
佑离岸正沉浸在这种相互依偎的美妙中不可自拔,突然被人捏住了下颌,在佑离岸发懵到惊喜的眼神中,步柏连偏头深深地印了上去。
没有别的动作,仅仅是将两个人干涩的嘴唇印在一起罢了。发疼的热度在唇间升高,烫得人发麻。佑离岸难耐地登了登腿,他没力气,可还想要更近一步。
就算是在死之前能这样温香软玉一下也值了,何况只是受点小伤,一切都结束了,等从这里出去了……等他出去了……
佑离岸蓦然瞪大双眼——步柏连再往他嘴里渡灵气!
灵气如细细流水,源源不断的、不容拒绝的进入了佑离岸枯竭的经脉。体内木连理留给他的血脉力量受到牵引,开始全力修复这具身体。
电光火石间,佑离岸将一切都想通了。明白了步柏连要做什么。他瞬间就慌乱了,一把推开步柏连:“步柏连!你不要只让我一个人活着!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对我心狠至此!”
步柏连一手按住佑离岸的挣扎,灵气不要命一样往佑离岸经脉里送。
佑离岸终于积蕴到力气一把推开了步柏连,双目血红:“师尊!封印没毁是不是?你骗我们!那个封印,是不是非要你死了才能毁掉?”
见他已经不会死了,步柏连索性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佑离岸:“是。”
天山,三火峰,两大贯穿九州的封印,多年来不是没有人企图破坏过,之所以能几乎无坚不摧,只因为这封印实际上与他和叶樟的命牵连,也只有他们才能动摇一二。
当年仙尊们从天山上去雪莲,于三火峰中取乌鸟,集百家之力,巫符阵法,封印天道。只要他们还活着,阵法就永远不可能被真正的毁去。
刚才他已经感受到三火峰的封印毁去的波动,自己这里也是时候了。
步柏连看着佑离岸怒怨到扭曲的脸,失笑。丢开这个求饶威胁哭招胡乱用的小夫人,一把抓起地上的血,就着佑离岸的衣服开始擦头发。
佑离岸费劲心思地跟过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徒弟的心思,无非就是想护着自己,要是没办法非死不可,就将木连理的血脉再次换给自己。
可他就是来找死的,唯一的生门自然要好好放在家里。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失去了木连理,佑离岸自己也会死。他不分轻重,自己难道还能跟着瞎胡闹吗?
何况
要他怎么眼睁睁看着佑离岸为自己而死?
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来到这世界上,除了吃喝玩乐享受人生,总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任务,这就是此生的人生意义。
对步柏连来说,这个意义出现的太早,又太过强硬就被命令,以至于步柏连曾经很太不服气,“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步柏连问了很多年。
但当真相来临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就好。
这就是他的命,步柏连觉得只是自己和师妹实在是比较倒霉。
不救苍生,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不救佑离岸,他对不起自己。
三下五除二擦干净头发,把脸抹干净,步柏连蹲在佑离岸面前,伸手弹了下佑离岸的额头,没管佑离岸满脸的眼泪:“好了,让你活着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活下去吧。”
步柏连起身,将衣服脱下来盖在佑离岸身上挡住风雪,盖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哪里挡得住。
冰天雪地的,这衣服又华而不实,简直可以说一点用都没有。忍不住去多此一举,好像这样一做自己就能再保护他一下,然后自己的残忍就不再算数。
衣服下茫然的白居然和雪地中不同,庇护下更像一个不那么温暖的被卧,佑离岸瞬间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他做了一场悠久的梦,只要拉开衣服,眼前就是月明楼,师尊要和他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可是步柏连又变回了师尊,而自己还是那个无论回溯多少遍,都拉不住他,劝不了他,护不住的他的那个没用的徒弟。
“柏连,步柏连。”
佑离岸想把他的步柏连叫回来,师尊看不见他了,他的眼泪止住,还想把握最后的机会让他回头。
“柏连,别去!你答应过我的,求求你。”
步柏连走了两步,感到拉扯,低头一看,衣服的一个衣摆勾住了佑离岸的手指。佑离岸也感觉到了那个衣摆,但是他连把救命稻草攥在手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剑气,衣摆直接割了下来。
“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响起,整个天山仿佛都在哀鸣。随着一人身死,原本隐匿的阵法浮现,巨大的封印瓦解,如同破碎的镜面光芒四溅。无形的洪流从中汹涌而出,冲向久违的自由天地。
……
……
“出来。”
……
“嗷!冻、冻死我了!这是哪里?疯了吗来这么冷的地方!”
食梦兽落地就差点冻死,连哭带骂连滚带爬爬到衣服里就看见了血呼啦扎的佑离岸,顿时毛都竖起来了。
“你打架打输了找我帮忙?你没找错人吧!”
佑离岸冷声:“想要自由吗?”
食梦兽小心翼翼:“我想有用吗?”
佑离岸:“扶我起来,把我带到我师尊那里去。能做到,我就解除契约。”
食梦兽一听觉得不靠谱,太简单了,还可能冻死,到时候别说自由了命都没了,还不如天天灵海里面看春///梦呢。正纠结,只听旁边冷硬的声音:“不做我现在就把你杀了,反正我明日可以恢复。”
没有选择的余地,食梦兽一咬牙,拼了!
衣服揭开,冷香立刻飘散。天光大亮,一片支离破碎的狼藉。佑离岸偏头,白雪上血迹斑斑,还好,他还能找到路。
食梦兽仰头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道:“那什么,主人。”
他浑身发抖,感到自己死期将至,战战兢兢不敢说出那句话。
佑离岸懒得安抚,直接无视道:“把我带到他身边。”
食梦兽抖着牙咬住佑离岸衣领,顺着刺目的血迹艰难拖行。每前行一寸,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步柏连的淡薄气息就更清晰一分,食梦兽的心就紧一分。
它拿不准佑离岸到底知不知道,怕自己现在说了会被迁怒杀了,又怕佑离岸殉情前忘了解除契约自己也要陪葬。
终于,在几乎耗尽力气时,食梦兽看到了那个身影。
步柏连安静地躺在雪地中,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面容苍白剔透,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已然感觉不到丝毫生机。
食梦兽松开口,累得瘫在一旁直喘粗气。
佑离岸无视了全身剧痛,用尽最后的气力,挣扎着爬到步柏连身边。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步柏连冰冷僵硬的手腕。那腕上戴着的“三世守”,触感冰凉。
“真是可恶啊师尊,骗子。”他低哑地的声音抱怨着,在食梦兽惊恐的眼神中,将步柏连的带着三世守的手放入了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腹部。
三世守接触到蕴含木连理本源力量,骤然发出翠色光华。
“步柏连……”佑离岸凝视着步柏连毫无生气的脸,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与无尽的温柔。“三辈子了,我说过……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不达目的不罢休。”
佑离岸将体内那源自木连理的、“野火烧不尽”的磅礴生机生生剥离,通过“三世守”这个引子,毫无保留地渡入步柏连枯竭的心脉之中。
步柏连腕上的“三世守”光华大盛!一股坚韧的新生力量如同初春的野草,顽强地在他体内蔓延开来,攀附这经脉驱散死气。原本遍体鳞伤的身体也开始生长、修复。他冰冷的身躯逐渐回暖,胸口开始出现微弱的起伏。
佑离岸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伏在步柏连身旁。
一旁的食梦兽看到佑离岸倒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它手忙脚乱地浑身掏摸,抓出一个晶莹剔玉的小瓶。
“青天大老爷啊!可怜可怜我吧!你可别死啊!”
它手脚并用扑到佑离岸身边,掰开他的嘴,将瓶中那枚流光溢彩的还生丹塞了进去:“你死了契约反噬我也活不成啊!!我真求了,快活过来吧!你先活我们解除契约了你再死来得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