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挑起了战争,江雪寒的坚决揭开了藏在心底的旧疤。花魁的情绪一下子被激发到顶点,她死死盯住面前那决绝的面容,冷不丁轻笑:
“冷冷姑娘,或者,我该叫你江雪寒。事到如今,你真要我把话说开吗?”
花魁忽然说出自己的真名,江雪寒眉头一皱,“你要说什么?”
“哼。”
花魁眉宇间闪过恨意,扶着桌面侧身,目光依次扫过镶有宝石的木匣子:
“江雪寒,江大人,这里的所有姑娘都知道你的大名,其中不少甚至有可能成为你的同僚。你出生底层,她们出生底层的底层,进京赶考的那段路,事实上,你与我,与她们,与青楼的妓女,不过是脑后一棍子的距离。”
“可你是幸运的。”花魁顿了顿,抬手,带有薄茧的手指比出一个简短的距离,“只差一点儿,只差脑后一闷棍,你也会和所有姑娘一样沦为妓女。”
“我再问你,昨晚你服侍客人,可曾失身?”
花魁的目光如烧透的红蜡黏在身上,炽热炙烤,江雪寒回望过去,定定地说:“没有。”
“我就猜到你没有。”
花魁勃然大怒,手指戳着她坚硬的臂膀,目眦欲裂:
“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江大人,住宅院吃皇粮,来园子里办事也会保证自己不受玷污,可我呢,我日日夜夜都在接客!好不容易攀上王爷这根高枝儿,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服侍一个人,总比被关在这里,服侍许许多多恶心的男人要好!”
她确实不如江雪寒饱读诗书,大道理也说不明白,可如人饮水,她在万难之下被迫选择的出路还轮不到一个既得利益者说三道四,江雪寒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她、质问她?
“姑娘,我想你会错意了。”
江雪寒轻叹口气。
抛去指责,抛去花魁凌厉的怒视,江雪寒的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嘴角弯了,语调也软了:
“苦难不是我造成的,你确实坚强又勇敢,可矛头对错了人。”
花魁抿嘴,一言不发。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轻飘飘一句话挠得花魁心痒,她神情松动,几乎是一瞬间就又紧绷起来:
“你想救风尘?”
江雪寒:“我没打算娶你。”
花魁嘴角僵住:“……”
“字面意义上的救你出去。”江雪寒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她走近桌边,望向琳琅满目的宝石箱子,不经意挑开,珠宝,钗环,锦缎应有尽有,更多是白花花、亮蹭蹭的纹银。
宽大的袖口遮住箱子,一锭纹银悄然落入袖中。
“时间不多了,我们长话短说。”屋内仅有两人,江雪寒站在烛光下,被阴影覆盖的半边脸晦暗不清,窗外人群的喧闹衬得她周身更静。
花魁眼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却另她胆战心惊:
“潜进园内的一共两人,我在明,另一人在暗,我们奉陛下旨意调查此地,今夜我们一起出去。”
自由的诱惑无疑是巨大的,倘若失败,了不起也是个死,结局不会比现在更差。
花魁抿唇,凝重点头,从衣柜中翻出暗色衣衫,末了抓着把迷魂香就与江雪寒悄然翻窗。
姑娘的花名册和身契统一被赵娘看管,二人摸黑来到住处,门窗紧闭,只有一豆烛光摇摇晃晃,透出淡黄色的圆晕。
青烟透过门缝袅袅升起,赵娘忙碌的身影愈慢,随后扑通一声,确定倒地后,窗户半开,两个轻巧的黑影混进房内。
比起姑娘,赵娘的卧房相对大些,花魁忙碌翻找,江雪寒一手掐住赵娘的脖子,双眼环顾四周,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花魁掐轻声细语地朝自己示意。
找到了。
一摞身契放叠放在衣柜中,只被几件薄衫敷衍地盖着,没有暗格。
身契一一看过,并未造假。
确认无误,花魁把身契一股脑揣进怀中,忽然听见窗边轻巧的落地声,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忙抓住江雪寒的袖子,惊疑地话没说出口,只见江雪寒下巴往那处点了点,再顺着视线望去,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正倚在窗边,漆黑如墨的眼睛回望房内。
“好了吗?”
魏铭轻声询问。
“差不多了,只是。”
语毕,江雪寒扶起花魁起身,另只手仍死死扣着赵娘的脖子,五指渐缩,烛光下,赵娘的嘴角轻微抖动。
“我不相信一个青楼的掌柜会败在迷魂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