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害怕极了,但想到自己肩负的信任,还是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把怀里抱着的葡萄酒往阿波罗的方向泼了过去。
阿波罗侧步一晃,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克洛丽丝泼来的葡萄酒,一滴酒渍都没有沾上。
“你的宁芙吗?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阿波罗无语地看向赫尔墨斯,“你也是,别再胡闹了。赫尔墨斯,带着她快离开这。不然那个丧心病狂的泽费罗斯很可能伤到你们的。”
“泽费罗斯大人不是这样的!”克洛丽丝颤抖着声音喊起来,“阿波罗大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投射的虚影,您看到的也不是事实,求您清醒过来吧!”
阿波罗倒是没有生气,也根本没搭理她,眼都不眨就禁言了克洛丽丝。
赫尔墨斯苦笑:“呃,这可真有点尴尬,但她说的是真的,泽费罗斯祂——”
“唔!”远处传来闷哼声,赫尔墨斯和阿波罗赶忙往声响处看去,泽费罗斯闪烁着从半空现身,一手拎着祂的战矛,一手捂着胸口仿佛很痛苦地弓下了身。
【吼——!!】笼罩在头顶的巨像似乎被激怒了,胡乱挥舞着触须似乎想要驱逐什么。
赫尔墨斯看到了艾伦,他在巨大的‘提丰’身边飞着,简直像一只飞虫一样渺小,但也像被惹怒的蜜蜂一样难缠。
他一边躲闪着,一边还在向巨神掷出药瓶。每一瓶不起眼的小陶瓶砸在那巨大浓黑的躯干上,那可怖的神躯瞬间就仿佛被什么看不到的怪物咬了一口一样,迅速坍塌出一个缺口。
艾伦没有随意地乱抛浪费掉药剂,而是集中火力对准了祂的胸口处。巨像的身体被一瓶瓶魔药慢慢蚕食,原本包裹着熔岩的黑烟几乎已经被药剂融化,暴露出其下原本若隐若现缓慢蠕动的灼热熔岩。
不似那些无穷无尽的浓烟和飓风组成的触须,那应该就是风神的力量核心。
——那胸口露出流动着的熔岩看起来十分像一颗赤红跳动着的心脏。
虽然克洛丽丝这边的作战计划没有成功,但艾伦那边似乎比预想得还要顺利。巨像的核心收到威胁,肯定没法再维持这样庞大的形态,只能保留更具机动性的人型躯体,这样祂们就有机会控制祂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赫尔墨斯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只能寄希望于泽费罗斯对阿波罗的精神控制被方才的进攻打断:
“你好点没有?有没有想起来你和泽费罗斯的事?你和祂的事说来话长,但泽费罗斯绝对不是你的敌人,祂也没有杀害雅辛托斯。我是亡灵引路人,雅辛托斯还在人世,这点你得相信我。”
阿波罗还是凶狠地盯着那边刚被逼现身的泽费罗斯,手指又挑起了弓弦:“不要把我和祂相提并论!祂就在我眼前杀了雅辛托斯,还能有假?!今天我必须和祂算这笔账!你闪开点,别误伤了你!”
阿波罗这家伙!
赫尔墨斯也有点急,强压火气企图解释:“你先听我说,泽费罗斯祂……”
赫尔墨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地面就剧烈地震动起来,紧接着便是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庞然大物似乎不堪蚊蝇坚持不懈的挑衅。祂原本就已擎天的身躯暴涨,浓烟包裹下蠕动的熔岩骤然涌动起来,互相推挤着从巨像被撕裂的胸口处迸发而出。
轰——!!!
无数熊熊燃烧的岩浆火球崩裂向四面八方,如同陨星一般拖着橘红的亮尾从天际划过,重重砸向地面。
甚至有几团火球明显朝祂们站的地方过来了,赫尔墨斯只能先拉起阿波罗和克洛丽丝逃离。
随着满天散落的火光,支撑着这具神躯的浓郁神力也从胸口裂痕处逃逸而出,重新回到了泽费罗斯身上。随着神力逸散,那尊顶天立地的庞大巨像渐渐坍缩,溢出的岩浆渐渐冷却凝固,凝而不散的浓烟也渐渐失去了形状。
然而烈火四起,即使烟雾弥漫也无法掩盖火光,原本因为被神躯遮蔽而暗下的天色此刻又熔岩被映得赤红,仍旧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大地顷刻就变得仿佛炼狱一般满目疮痍,阿波罗看着更是心急不已,对赫尔墨斯说道:“你都看见了,祂这样的泰坦根本就是残酷又野蛮——”
赫尔墨斯虽然知道此处并非真实,这些火焰也伤不到无辜生灵,但泽费罗斯的精神域陷入火海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何况泽费罗斯散去巨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了伤。
祂正担忧,又听见阿波罗仍然怀着敌意的话,知道祂还没能挣脱泽费罗斯埋下的暗示,自然也没什么好气:
“勒托也是泰坦,普罗米修斯也是泰坦,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好好冷静下来,仔细分辨一下你现在的思绪到底都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被灌输进你的脑子的!你最好赶紧醒醒,不然我只能敲你的脑袋了!”
祂的双蛇杖能够将人从催眠和幻境中唤醒,但更大可能是直接把阿波罗敲出精神域。如果只是将阿波罗驱逐出去而不彻底解决泽费罗斯的精神问题,泽费罗斯还是不会放弃尝试折腾祂自己,那祂们这一番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阿波罗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失言了,虽然也隐约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嘴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泽费罗斯祂可不像勒托或是普罗米修斯那样和善——”
不等阿波罗醒悟,赫尔墨斯心头忽地一跳,天生的直觉让祂对于危险格外敏感,来不及思考就迅速回身用剑身格挡,金剑哀鸣一声,堪堪才挡住了泽费罗斯刺向祂后心的矛尖。
风神并非以武勇著称的神祇,也从不以武神自居,但那也是跟曾经辉煌的战术之神帕拉斯以及荣耀的女武神雅典娜相比。在惯常的温柔和风之下,祂拥有的是令层云跪伏退避、让无数长河为之战栗的威势。
这一次泽费罗斯丝毫没有对祂昔日疼爱纵容的后辈留手,蛮横的力道透过战矛直接抵在了赫尔墨斯的剑上,即使祂用了双手握剑也震得祂手腕发麻。泽费罗斯自然没有错过赫尔墨斯这个致命的破绽,矛尖轻巧地一勾一挑,金剑就脱手掉落在了地上。
泽费罗斯一击之后并未就此收手,赫尔墨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扣住咽喉,紧接着祂的背就撞上了泽费罗斯的胸口,整个人都被牢牢卡在了泽费罗斯手臂的桎梏之中。
“赫尔墨斯!”阿波罗意识到敌袭后赶忙挽弓搭箭,但泽费罗斯早就预见如此,为了躲避阿波罗的箭矢祂从一开始攻来的方向就避在赫尔墨斯的身后,现在更是几乎是紧贴着赫尔墨斯,把祂卡在自己身前,让阿波罗无从下手。
赫尔墨斯刚想挣扎,扣着祂脖颈的无情大手就更加收紧,掐得祂眼冒金星,祂想喊阿波罗叫祂放下武器,却连气音都发不出。
完了,难道泽费罗斯祂真想要我的小命吗。
泽费罗斯看着瘦,但锁住祂脖颈的手臂像钢铸一般难以撼动,赫尔墨斯用尽全力也没能掰开祂掐住自己的手,只能虚虚扶住泽费罗斯挟制祂的手臂,指望泽费罗斯能心软一点,别把自己的脖子捏断。
【我可以松开点,前提是你别乱说话,也别想着逃跑。】
绝望之际,泽费罗斯的声音却悄悄传来,掐住祂的手也真的松了一些。
赫尔墨斯匀了几口气,想偷偷转头往后瞥一眼泽费罗斯的表情,还架在祂锁骨上的手臂马上警告地夹了祂一记。
【算我求求你,不要再闹了!】要害受制于人,赫尔墨斯也只能继续老实当人质,但祂真心只想掐住泽费罗斯的脖子狠狠摇晃,【你难道想不到这对阿波罗多么残忍吗?祂的神性会因为你的血而染上诅咒,一步踏错就会腐化堕落,说不定为世界带来无数的瘟疫和死亡,你也不在乎吗?!】
【阿波罗只会记得我是杀害祂所爱之人的仇敌。】泽费罗斯传来的声音依旧冷硬,丝毫没有被软化的迹象,【阿波罗……我相信祂会净化污秽撑过去的。是我对不起你们。】
也是,泽费罗斯筹谋这破事这么久,肯定不会因为自己几句劝说就转圜。
虽然早知道泽费罗斯不会这么容易被劝动,赫尔墨斯还是被祂的冥顽不灵气得头皮发紧。祂的天赋直觉还一直在反复警告危险将近,却又没有进一步提示该如何做,这样的反常让赫尔墨斯愈发惴惴不安,甚至胸口绞痛起来,面上也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别动祂!”阿波罗以为是泽费罗斯在虐待赫尔墨斯,不由心急如焚,又不敢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逼出了风神的踪迹,结果一个分神间赫尔墨斯就被挟持,又再次落入了被动,阿波罗恼恨又无可奈何。毕竟现在对方紧贴在赫尔墨斯身后,祂想放箭都无从下手。
或许是愤恨于泽费罗斯劫持人质的手段太过卑鄙,或许是恼恨自己方才竟然没有及时察觉风神的逼近,恨意更是汹涌席卷而来,似毒液啮噬着祂的骨髓,而那股钻心的痒意唯有以血复仇才能得到救赎。
邪火炽盛,烧得祂头脑发昏,转念间祂几乎恨不能连赫尔墨斯一起射算了,先制服风神,然后再替赫尔墨斯治疗也来得及。
“想让我放开祂是吗?”泽费罗斯却丝毫没有把阿波罗的焦急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抛出这样一句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嘲弄的问话,祂甚至乐在其中般轻笑起来。
赫尔墨斯看不到背后泽费罗斯的神情,只能听到泽费罗斯的声音从自己耳后传来,呼吸几乎拂过自己的发丝,祂笑的时候胸口的震动也顺着传到赫尔墨斯的背上。
而赫尔墨斯竟然诡异地感觉安心和舒适,胸痛也随之缓和。随之祂突然意识到泽费罗斯不止左手扣着自己的脖子,右手也牢牢抱住了自己的腰,才让祂没有滑落下去。
祂想起方才自己因为疼痛脱力的时候,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背后的泽费罗斯身上,泽费罗斯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原本握在右手中的战矛,转而不动声色地稳住了祂的身体。风神的神力也完全包容接住了祂,允许赫尔墨斯从祂的本源直接取用神力来缓解不适。
赫尔墨斯鼻根有些发酸。
“你要怎样才肯放开赫尔墨斯?”阿波罗没有注意到赫尔墨斯的情绪变化,泽费罗斯的话和轻慢的态度让祂感到被挑衅的愤怒。担心于赫尔墨斯的安危,祂还是强压着怒火试图和泽费罗斯交涉。
“打个赌如何。”泽费罗斯话语间依然带着笑意,好像祂不是挟持着赫尔墨斯在威胁阿波罗,而只是日常轻松的闲聊,“看看是你的箭更快,还是我更快。”
西风神的覆面遮挡了祂的神情,但那一丝莫名的熟悉还是像一根小刺,在隔离阿波罗内心的屏障上刻下了细微的裂痕。
“什么?”阿波罗并没有仔细在听祂的话,而只是盯着祂那张闪烁着金属冷意的覆面,似乎指望能穿透那层伪装看透对面那个神的真面目。
似乎有什么从被压制的记忆深处弥漫开来,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悸动,虽然一瞬即逝,但那还是让阿波罗在不应该的时候分了神,虽然祂的耳朵听到了风神的话,但祂却没有真正理解泽费罗斯到底说了什么。
祂只想再多听一些泽费罗斯的声音,再多一些,或许祂就能明白自己心底那些呼之欲出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