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Amy处理完杂物回来正巧碰上快递员上门,核对完信息、看着三名年轻力壮的小哥兢兢业业地把十个箱子搬入电梯,Amy和Erik也准备开溜;欧仲霖则表示自己可以留下等安辰回来,这下他的身份也从“外送小哥”成功地转变为了“看门小哥”。
上一秒还热闹拥挤的接待室,转眼只剩欧仲霖一人和那张孤零零的长沙发作伴;欧仲霖推开安辰办公室的门,稍微拨弄几下开关,像捣弄鸡尾酒似的调了个昏黄暧昧的灯光,一眼扫过这曾今被某人精心布置维护、但忽然间就“面目全非”的办公室。那张占据了房间中央大部分地盘的根雕茶几早已被收拾干净、往里日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的书籍和牌卡都被快递送走;几个墩子整齐地排列在门右侧的墙边;安辰颇为钟爱的海南黄花梨茶盘和白瓷茶具被挪到了书桌一角,和煮茶用的玻璃茶壶委屈地挤在一起;原本被安辰装点地满满当当的柜子和书橱都只剩下它们空落落的骨架,像极了在睡梦中突然减肥成功的你;放眼望去,就仅剩桌面上还摆着三副塔罗牌,一本书签已经插到了最后几页的中文版《基督山伯爵》,以及安辰上网课用的那套电子设备,就连原本窗边那数枝挺拔的翠竹也不见了身影。欧仲霖站在灯光下,他的身形披上了一层朦胧氤氲的柔光,而同样被罩上一层暖色滤镜的,还有他正对那整面墙上的挂画《The Course of Empire - Destruction》。正面仰望这副巨作,欧仲霖心中默念着其名字,忍不住联想这一夜间的“分崩离析”,无论放在哪儿都是何其相似;不论是吴家两天内殒命的八人、还是那些被吴家的恶行所侵害而家破人亡的无辜民众、又或是为了阻止庄瑾雯的疯狂而在最后一班岗上意外牺牲的毛威;甚至像安辰这样一声不吭就打算偷摸地“卷铺盖滚蛋”的无情无义,也颇有些“昨是今非”的叛逃意味。
欧仲霖带着多股纷乱的思绪以及五味杂陈的情绪,松垮地靠坐在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沙发床上闭目养神,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地踏进了浅浅的梦乡;而安辰在三点半准时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番已数次重现的场景。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欧仲霖懒懒地支起身子,拍拍警服上的褶皱做一番无用功,再揉几下酸疼的太阳穴和眉心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数秒后,他才看清原是安辰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门口,顺手挪开那盒有点挡路的礼物,调亮了室内灯光;待自己终于起身活动后,安辰才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书桌,无视了靠在矮柜旁的欧仲霖,开始熟练地烧水泡茶。
安辰褪去深灰色的羊绒风衣往椅背上一扔,端坐在书桌前调试网课设备,他内里一身深蓝高领针织衫撞色浅松绿九分休闲裤的打扮,让他显得沉稳可靠、而其中又夹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狡黠和机敏。欧仲霖双手交叠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安辰的动作,还有些阴阳怪气地揶揄他连明天生日都舍不得告诉一声,真是不够朋友;不过欧仲霖也表示自己向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仍旧非常大度地提前祝安辰生日快乐,并说自己知道一家很不错的蛋糕店,准备给他订购一只生日蛋糕作为礼物,还贴心地询问安辰喜欢什么口味。安辰,一款性能绝佳的周围生物体情绪察觉器,只用了三秒钟就回忆完过去数日里的种种,结合当下欧仲霖的精神状态,本还想义正词严据理力争地为自己争辩一番,欧仲霖可从没问过自己的生日,自己当然没有主动告知的义务,可转念一想,最后安辰只是和和气气地轻声解释道,本来今天上午打算问问贵人事忙的欧队长明天是否有空去下湾特别区消遣,顺便一起跨年庆生;但一大早就看到本地新闻播报市局为烈士在公墓举行葬礼,所以才没敢打扰欧仲霖。安辰又说餐厅和蛋糕之类的琐事Jason早准备齐全,正式邀请欧仲霖明天去下湾区好好放松一下,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晚上Jason特地安排了港口附近的绝佳观景台欣赏跨年烟火表演,如不嫌弃还可以在许公子的“360°全海景寒舍”将就一宿,等后天新年假期过了再回来。安辰这番“低姿态”的安抚可是让欧仲霖颇为受用,不过由于肩头上担着全市跨年夜的安防巡查工作,市局全员必须值班待岗,欧仲霖从今晚就要开启48小时连轴转模式,只能口头谢过安辰的盛情和好意,表示下次再约。
身旁呜呜的开水鸣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谈,安辰顺手点了一支奇楠香,又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铁盒,说是今早见的客户送了一泡难得的正岩肉桂,让欧仲霖也一起来品鉴。欧仲霖挪过来一只墩子靠坐在书桌旁,才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安辰微微抬手打断,说现在我们先品茶,其他暂且不论;还说自己下午赶回来是准备四点钟给学生上网课的,今天也是工作室歇业前的最后一堂课。听着手机上十分钟的提醒闹铃,安辰一边默默地给二人面前的白瓷杯都满上热茶,另一边迅速从容地开启网课设备和直播连接,语气温和地与线上的学员问候、互道节日祝福。在一众学员依依不舍的寒暄中,安辰说今天我们不再赘述那劳什子理论知识,反正课件里条条框框都写得很清楚,最后一节课了,不如大家都轻松些,就复盘几个自己近期经手的真实案例,也鼓励众学员能踊跃分享自己的见解和难点,以供大家学习参考。
在安辰娓娓道来的舒缓语调中,欧仲霖也沉浸在人间百态的故事会中;方寸之间茶香与熏香相互缠绵,从鼻腔贯通到胸腔,都一层层地浸染上几股张扬锐利的香气,直冲脑门和心房,手中也不自觉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从入口磅礴厚重渐渐转为浓郁悠长,再化为回甘婉转无穷的茶水,再看着澄澈透亮的茶汤在沸水的激荡冲撞下褪去鲜艳的赤金色装扮、只保留最原始质朴的浅琥珀色;耳边回荡着某位陌生人在无法返航的旅途中经历的一段辛酸苦辣,最后都如这杯浅浅的茶水般,在细腻的瓷白底色中回归于真实的平淡。一个半小时的课程转眼便到了相互道别的时刻,安辰语气平静地提醒学员网课资料的下载期限,并留下私人联系方式,欢迎日后随时交流,也感谢这批高级课程学员的一路陪伴,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日后有缘自会再次相聚。
合上电脑,安辰收拾好桌面上的电子设备等物品、全部归置到一个纸箱内并推到另一侧,原本拥挤的桌面一下子空旷起来,安辰将茶盘挪动到正中央,把那盖碗里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倒掉,重新烧水清洗杯盏,并换上一块福鼎白茶、又配了几片新会陈皮增香调味;在此间隙安辰还不忘持续观摩欧仲霖的神态动作,同时流露一副知无不言的无辜表情,明摆着是在等待对方迟来的“诘问”。
安辰这副佯装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欧仲霖实在哭笑不得,他无奈地轻叹口气,好言好语地询问安辰是否遇到什么难事、以及今后的打算;看着面前又一次充盈起来的白瓷杯,欧仲霖空闲的手也不自觉地拿过书桌上那副白底烫金的牌卡、在手中随意把玩起来,不过今天安辰倒是大度得很,不像往常那样老是“嫌弃”自己埋汰了他吃饭用的家伙事儿。眼下欧仲霖得到的回答与先前Amy和Erik所述并无二致,只不过这回配上了安辰诚恳的语气和认真表情加以润色,欧队长总算是买账了。提及日后的打算,安辰的手指停留在盖碗上数秒,思索再三才拿出手机、盯着日历,温吞地回道【元旦过完了,二号还得过腊八;我和Jason早定好了三号的机票,先去国外散散心,要两周后才回来;刚好十八号过小年嘛,按老规矩必须赶回来祭灶。至于工作室,按合同必须在春节前清理完毕、钥匙交还给大厦物业处验收,没问题就可以退押金了,我和对方约好一月十九号晚饭点来当面交接,完事了二十号午饭过后我就坐高铁回老家过年了。年后的事儿嘛,反正也得元宵后才考虑开工,正好过年期间在家仔细想想以后如何谋生呗;欧队长不是听Erik说了大概,就圈子里我认识的同行,三位年轻姑娘,她们本来合伙开了个占卜工作室,地址在江东区某个文化产业园里,目前经营得还不错,这两年都有稳定的盈利模式;可其中一个姑娘年后想自己单干,之前她向我咨询独立运营工作室的利弊,我也随口吐槽过这里头烦心事儿,所以这个位置空出来她便推荐我入伙,可能赚得比现在少点,但操得心也少了。前段时间我去她们工作室考察过,觉得各方面都可行;不过我入伙的话,工作室选址得重新考虑,合伙的具体事项还得年后回来再碰头商定。】
听着安辰如此井井有条地安排年前各项事宜,又见他确实神色如常,欧仲霖终于放下心来,还顺口提到若安辰想在江东区寻摸一处适合作为新工作室的地方,自己倒是可以帮着打听打听、或联系几个靠谱的中介;想到再见面应该就是年后了,二人互道新年快乐、还相互拜了个早年。
再次给欧仲霖满了一盏茶,安辰眼神一闪、直截了当地点破欧仲霖今天在自己这儿磨蹭了这么些时间,肯定不仅是为了送一锅煲汤吧,刚才有什么想说的想唠的,现在可以一吐为快了。被这么当头一问,先前的思绪又被调动起来,欧仲霖本来强撑着侃侃而谈的态度瞬间熄火,盯着白瓷杯里浅浅的水位,他操着低沉的嗓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懊恼悲哀和自嘲,问道【安老师,还记得前些天,就26号中午我们碰面时,你顺手给我弄了个“灵性传讯”吧?你给我传达那些内容的时候,难不成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怎么,就没想着给兄弟我提个醒啊?】安辰正在斟茶的动作停顿在半空,向欧仲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以为他贵人多忘事,欧仲霖把那天拍的照片放在面前,还欲复述一番安辰通过牌卡给他传递的“暗示”,可未有机会开口便被打断了,安辰推回欧仲霖的手机,继续给他满上那盏茶,露出无所谓的浅笑,淡淡道【欧队长,我自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如果你心里真的认为那位毛警官的牺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能给出的“提示”不够明显、也不够直截了当才造成的,如今是怪我学艺不精害人不浅,那这个责任我只能认了。不过嘛,欧队长,我一早也说过,灵性传讯的重点从来不是占卜师说了什么,而是讯息的接收方听到了什么启示、消化了什么内容,并愿意为之做出什么举动或改变。再退一万步说吧,就算我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欧队长你对我所说的牌卡占卜内容,与案件有关也好无关也罢,从来都不是认真的,不过是在尽职调查的过程中顺便听个响而已,没错吧?而我配合警方调查,已经尽到了公民的义务。干我们这一行呢,本来赚得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钱财,那你我之间又何来“隐瞒不报”或“见死不救”一说呢?】
安辰平淡的语气末尾带出点尖锐的冷嘲,欧仲霖饮尽杯中寡淡的茶水,手里又毫无章法地摆弄起了那副金贵的牌卡,低掩着眉眼,艰难且苦涩地自语道【不、都不是。。。要说得算是我的失误,是我考虑不周、没护好自己的兵。。。毛威那小子吧,那天本不该出外勤,他马上要被借调去派出所锻炼,这几天应该做些轻松的内务、办理交接,也是我当时觉得破案在即,一时脑热轻敌,竟然低估了任务的危险性,再看他师傅家里有事走不开,才让他跟着去锻炼锻炼。其实案发当天就是队里提前给他开欢送会,可谁想到会是今天这种结局?哼哼,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他参与这次案子;怪我、怪我害了他。。。】越来越低的自责声渐渐淹没在新一轮的斟茶声里,脑海里闪回的一幕幕让欧仲霖骨骼分明的有力大手不禁慢慢收紧,握着那叠牌卡轻微作响,牌背上的烫金漩涡状图案好似回忆的深渊,死死吸住了他的全部神智,欧仲霖不受控制地喃喃重复着“小心决策、万事留意、切忌乐极生悲”,那正是26日安辰给欧仲霖所传达的讯息中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回顾起来,安辰原本清冽的男声仿佛成了甩不开的魔音,字字入耳都化为利刃,其中每一个字,如今也都有了各自的印证。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打火声后,室内原本交杂的熏香和茶香很快被另一股舒缓安神的浓郁檀香盖过了;安辰利落地将面前的茶盘收拾到一边,把那些刚刚舒展开来的白茶倒入茶壶开始煮茶,阵阵“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很快将欧仲霖从无法言说宣泄的愧疚感中呼唤回来,可他哀痛的双眼始终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只得呆呆地望向那只发出声响的物件;滚圆的玻璃壶折射倒映着安辰被扭曲的侧脸、以及他那副在柔白的灯光下温和又包容的标志性神情,欧仲霖眼下也只敢通过这玻璃的弧面去接触安辰那无悲无喜的眼神。反观玻璃壶中那些明明是在翩翩起舞的茶叶,却怎么看都优雅不足、从容不再,它们如同一片片紧紧攀附着凶恶海浪的孤舟,试图在被无情的风浪彻底撕碎前,能死命咬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奈何命运那的喜怒无常的大手和高高在上俯视它们的冷眼,只需轻轻地那么晃动一下这玻璃壶的把手、稍微调节一下熬煮的温度和时长,便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们单薄的身躯和干涸的灵魂。
欧仲霖颓丧地耷拉下脑袋、遮挡住自己痛苦的表情,紧接着发泄似的重重抓了几下自己那本来梳得一丝不苟但却有些凌乱的发型,好像这世上除了自己那间严丝合缝的卧室,只有私下在安辰这方空间里,他才能卸下一个市级刑警支队长的身份和重担、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那略显得脆弱和感性的一面,也似乎只有安辰这位在其他方面和他毫无瓜葛的聆听对象,一位始终保持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才能让他尽情释放那些并不愿与市局聘请的心理专家畅谈或倾吐的压力和情感。稍许,欧仲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卡纸、又猛地放松已经过分充血的手掌,用迟缓的节奏摩挲起牌背上烫金图案的纹理,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刚才的粗暴的对待表示歉意。沉浸在茶香和熏香中的安辰却始终不语,此时突然轻声道【欧队长,既然这副牌都被你来回折腾这么久了,那也是一种缘分,不如就随便抽几张看看吧?】
欧仲霖当下的反应像是一台得了指令的老旧机器,只能机械地粗洗了几次牌卡、从那副名为【Ephemere Tarot】的厚厚一叠纸片中胡乱地拿出三张牌摆在空余的桌面上,手指竟有些瑟缩地碰触、再逐一翻开,分别名为“KEEPER”,“SACRIFICE”和“LEGACY”的牌面展示在二人眼前。牌面上的烫金花纹在灯下反射着光晕、一时间让人有些移不开眼,欧仲霖盯着牌面上的图案陷入沉默,而安辰也是故意不做出任何解读,仍旧从容地观察欧仲霖的一举一动,只是随手拿起桌边的另一幅牌卡,在手中缓慢地洗牌切牌。
“KEEPER”的画面背景是被断续的圆圈和方块分割成大大小小区域,圆圈是滋养生命的水、方块是哺育生灵的大地;画面中央是一位身形精瘦修长的黑皮肤男性,他身上缠绕的纯白色绸布轻柔地飘荡着,那必定是他高尚无暇灵魂的具象化,也是他默默守护所处世界的最坚定的精神力量;他一只手臂紧紧护着胸前那脆弱的鸟巢,另一只张开的手臂为细瘦的小蛇提供最后的支撑;身边游过一头形单影只濒临灭绝的鲨鱼,而身后飞来的是苦寻不到白日家园的一群蝙蝠;在海陆空一众生灵代表的围绕下,这位孤军奋战的守护者,迈开他跌跌撞撞但依旧勇往直前的步伐,为了能在这早已支离破碎的非人世道中给残存挣扎的生命支撑起一方微小的天地。
“SACRIFICE”的画面背景是一头盘绕成六边形巨蛇,它的中央包裹着一颗摇摇欲坠且光芒熹微的星星,而它的下方有许多颗星星已经光芒不再、永堕黑暗;巨蛇的身体被无数只叫嚣着要脱离它的小蛇朝四面八方撕扯着,但它始终没有放弃自己所担负的守护使命。画面中的男性无力地仰面漂浮在无垠的空间中,一只下垂的手还紧握一束燃烧的花草,即使烟火撩人也不能迫使他丢弃那孕育希望的花朵;他的另一只手掌全力把住利剑的刀刃根部、可剑尖却已经没入了胸膛正中,他的头部和身体上缠绕的猩红色绸布如同吸收了他骨血的容器,充盈的血液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绸布上止不住地滴落、浇灌了他豁出去短暂的□□也要拼命守卫的不朽星光。
“LEGACY”的画面背景布满了一圈又一圈大小不一的水波纹,它们重重叠叠地铺陈开来,意欲享一息静止,却总不得一丝太平。画面正中应是由石块雕琢出的半身男子,可没人能说清到底是终年屹立于此的巨石化为了勇者、还是最后的守望者以身铸成了丰碑。他的躯干健壮挺拔,头戴桂冠、微微仰头眺望前方,一只臂弯里轻托着孱弱的婴孩,另一只下垂的手臂牢牢把持着利剑的剑柄,出鞘的利剑虽斜靠在他身下的石阶上,但时刻准备着与掌握它的那只手一同征战四方。同样放置在他身下石阶上的,是一只能承接他手中婴孩的容器,以及一捆书写了他遗志的稿卷;那石雕下方的碎石正漱漱地往下坠落入水底,虽然他立足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可身下泛开的水波又会承载着他的故事流传于后世。
被那些画面锁定了注意力,欧仲霖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把手里剩余的牌卡送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安辰停下洗牌的动作,一手将那三张牌扫到一侧,又随机从手中的那叠牌卡中抽出七张来,牌面朝下,把它们在欧仲霖眼前一字排开;这副名为【Endless Oracle】的牌卡用它蓝白相间的花草纹牌背将引领使用者顺着蜿蜒小径一步一步踏进那片幽暗密林的深处。在安辰的眼神示意下,欧仲霖犹豫地抬手、依次翻开了那七张牌卡;它们分别为:
The Clashing Armies(两军交锋); The Fallen Hero(英雄陨落); The Herald(传令使者); The Unicorn(独角兽); The Archway(拱门); The Fairy Ring(蘑菇圈/仙女环); The Ones Who Came Before(上古先民)
“两军在森林中狭路相逢短兵相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交锋异常激烈,无畏的勇者在战斗中败下阵来;拖着残破的身躯、鲜血装点了草甸和石阶,他绷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陡峭高地上的那方巨石,倚着相依为命的兵器、俯视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留下那副僵硬的肉身无声哭泣。忽而天降七彩祥云,照亮了夜幕下漆黑的密林,化身为白天鹅的命运使者朝大地吹响号角,那灵魂之声响彻山谷河流;受到召唤的勇者之魂从混沌迷茫中缓缓睁开双眼,就见不远处身披金色光芒的独角兽从暗中奔来、停留在花丛盛开的莹莹草甸上,等待着为他引领前路。勇者负伤的躯体不再沉重,他迈着轻盈的步调跟上独角兽的微光,拨开重重障碍、穿过茂密丛林,从山麓拾级而上,来到悬崖峭壁处的一扇巨型石拱门下;天顶星光闪烁、新月微弱,而拱门另一侧的未知世界似乎在散发危险的信号,勇者忍不住探头张望,却瞬间被荧光遍地的仙女环迷去了双眼,即将一脚踏空坠入深渊。踯躅之际,沉如洪钟的低鸣声从远处传来,唤醒了勇者的迷离之魂,破除迷障的勇者看清了祛除伪装的正确道路,终于来到了一众宏伟的建筑和雕塑群脚下,原来这才是先民英灵的往生之所;勇者瞭望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景象,再一次回望身后令他依依不舍的土地和誓死守护的民众,明白自己也将被纳入英灵的圣殿,在此永保那片乐土安宁。”
这个哀伤又温暖的成人童话像所有俗套的故事汇一样被编织出来,再借由安辰之口丝滑地传递到听者耳中,也不知这是他第多少次凭着几张意味不明的画面为生者调制一剂短暂的止痛药和安慰散;熬煮透的茶叶静静地躺在玻璃壶底,茶水被重新灌入浅浅的白瓷杯,看着递过来的杯中自己那副沮丧的倒影,欧仲霖苦笑着接过,有那么一秒他确实愿意相信,除了一抔尘土之外,良善之人身后也能回归于一处无忧无痛的极乐之境。长长的沉默之后,他轻道了声“谢谢”。
这阵情绪低谷过后,欧仲霖还是恢复了他应有的常态,只不过他的声调更为低沉、语速也变得迟缓,他自顾自地聊起魏茗芳,游晔,以及庄瑾雯的故事,今天安辰主打一个陪伴,从头至尾未插一句话,只是一味地默默斟茶,仍旧合格地担任着唯一能吸收欧仲霖倾泻情绪狂潮的万能海绵。不过末了,安辰还是忍不住做出了在欧仲霖听来并不那么三观正确的评价,他一边精细地清理着宝贝茶具和茶盘,一边略带着讥讽的冷笑,道【欧队长,你是否想过,正因为有那么一小撮微不足道的公理和正义,仍旧被动地把握在某些迫不得已走投无路才举旗呐喊、并豁出命去抗争的平头百姓手中,所以这个早已被压榨殆尽的灰败世道才能显得不那么窒息、不那么绝望?有时候也要隐晦地让它们知道,原来这砧板上的刀也有它砍不动鱼肉的时候,那些鱼肉才能继续呆在原本的位置上乖乖地做它们的鱼肉;世界能磕磕绊绊地运行下去,难道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么?】
搬运公司的工人在六点半准时敲开了工作室的大门,安辰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数名壮汉将所有大件实木家具层层叠叠地包裹妥当并小心翼翼地运进货梯,再一瞄时间已临近七点一刻。安辰提出请欧仲霖吃餐便饭,欧仲霖疲惫地摆摆手,说晚上八点钟还得到岗轮班,今天就不麻烦了;望着他提着那副《命运之轮》挂画走出工作室的背影良久,身后之人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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