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我有数”
-“欸,你行不行呀。。。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急,我你还不放心么”
-“呵、可算是结束了。。。这都几小时了”
-“等下、这边最后再来一个”
在这一边是清冽平和且调子微微上扬的男声,而另一边是沉稳厚重的简单直白回应中,欧仲霖习惯性地轻叩三声,“吱呀”一声,径直推开了木门。
除了遍地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的多米诺骨牌,以及墙边一站一蹲的安辰和许元策二人,还有另一侧角落里的红绿包装纸和玩具外盒,这间原本欧式精装的接待室眼下已空无一物、连花草纹样的浅色墙纸都被移除干净了。听闻动静的二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对欧仲霖的突然出现却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之情,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似的;安辰微微挑眉,和许元策对视一眼,反常地朝欧仲霖哼出一声不咸不淡的轻笑;而许元策随即起身、拍了拍休闲运动服上不存在的褶皱,面露被外人打断的不耐烦,和安辰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底已经搭建完成的多米诺骨牌,走向内间办公室。
二人今日可谓一反常态,可欧仲霖对他们展现的陌生态度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了然于心,他只是默默跟着进入那间幽暗的办公室;大楼外是灯火通明璀璨的城市夜景,一束束光怪陆离的射线掠过夜空,失去窗帘的阻挡,从夜幕中流窜出的各色霓虹光闯入室内,给眼前的二人分别罩上一层模糊不清的妖异外形,似乎是原本包含在内里的真实终于一点点现了原形。
安辰随手拨开了办公室里最亮的那档灯光,一时间刺眼的光线让三人不禁眯眼;欧仲霖这才看清,现在同样空无一物的房间内,遍地都是早已排列完成的多米诺骨牌;除了办公间入口处和接待室连接的一小块空间、以及窗边的一隅,这诺大的房间里竟然让人无处下脚。此刻安辰和许元策并排站立、且一左一右靠在宽大的窗边,好整以暇地看向板正地立于门边的欧仲霖;欧仲霖面无表情地略过地面上多米诺骨牌的搭建方式,其中十多条错综复杂的路径从门外接待室里排布好的机关列阵中先后延展出来,在这间房内的地板上层层交错叠加后、全部通向房间另一侧原先放置沙发床的墙边,它们的终点则是用骨牌垒起来的一座小小塔楼。
诡异的静谧流转在他们之间,稍许,欧仲霖深邃尖锐的目光直射向安辰,平静地道出语义不明的责问【安老师,不觉得应该解释下么?】闻言,安辰无辜地耸耸肩,先转向许元策、又歪着脑袋转向欧仲霖,狡黠一笑,淡淡道【哼、欧队长这不都知道了么?不然也不会在今天这个点找上门吧?】随后他朝许元策微微一抬下巴,得意道【怎么样,这回是你输了吧?记得把我的曜变盏还回来,可别耍赖啊。】许元策则是恶狠狠瞪了欧仲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怎么如此不合时宜,就当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不是挺好的么、作甚偏偏要来纠缠不休;不过转向笑眯眯的安辰时,他也只是慵懒地仰头长叹一声,说明天一早就给他送家去。鲜少在人前露出顽皮的一面,安辰满意地做了个鬼脸,他今日身着米白色牛仔夹克,内里是一身黑色低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加上这副表情,活像只冬季换了毛后、从猎人手中侥幸逃脱的狐狸。
无意掺和那二人之间来回拉扯又眉来眼去的无聊小游戏,欧仲霖单刀直入地问道【安辰,从去年四月初何洪威那一案开始,到年底吴家一门被害,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既然伪装已被戳破,安辰便也不再费心于掩饰自己,他投向欧仲霖的笑容里霎时展露出狠厉与张狂,皮笑肉不笑中似乎又带着些许佩服和肯定;仅一个眼神,欧仲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人,时至今日,也算是见到了真正的安辰。
安辰收敛起表情、轻微抬眉,明显是在无声询问欧仲霖如何突然看出不对劲来的;欧仲霖当然也不含糊,抽丝剥茧道【从我们接触开始,你一直试图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不过确实,在这些案子里,你当然没留下任何把柄,我是不是还得送你一句算无遗策?可惜天网恢恢,多亏了省厅的案列研讨会,昨天我把经手的案子放一起横向比较才发现端倪。安辰,你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吴家,对吧。】不吐不快,话说开后,欧仲霖也放松下来,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依靠在墙边,毫不示弱地看向安辰,道【重点从来不是那些案子本身,而是案子所引申出来的后续。经过何洪威一案,警方注意到他任职的事务所勾连出的民生工程审计腐败案,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与“上品园”相关的一系列经济和刑事案件,而吴氏的“浩铭国际”集团全资子公司“上品园”又是吴慈梦夫妇名下全权管理的公司,单这一案就重创了吴氏集团的部分开发建筑业务,还伤及吴隋英的宝贝女儿。怎样、我说的没错吧?】见安辰大大方方地点头,并抬手示意他继续,欧仲霖接着分析道【之后黎越高中案,最主要打击的是吴褚胜和吴烨柊那俩人渣,顺便牵扯出后背那些和吴氏有权/色/交易和利益往来的人物,特别是他们在本地的小保/护/伞。至于接下来的卢桓案,乍一看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其中没有吴家的人受牵连,以上pattern被打破、让我一度也怀疑自己的推断;不过深究就能明白真正的目标是多年来一直担任吴氏首席律师团、为其恶行保驾护航的宏泰沣律所。直到去年底的投/毒/和爆/炸/双案,吴氏集团多年来作恶多端、积压的矛盾终于集中爆发,吴家一门无一幸免;还牵连出惠民食堂食品安全、非法/药物/实验,以及被掩盖的多起/性/侵/案,因此浩铭集团名下产业统统被省厅专案组审查;至此,你的目的才总算是达成了。我说的可还对?】
见安辰仍未表现出任何要接话的意思,欧仲霖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全部道出【去年吴家接连涉事,虽是他们本就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但我仍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你总是阴错阳差地参与其中;我旁敲侧击多番试探,可老也说不上来其中关窍;你倒是能沉得住气、深藏不露。可惜我还试图说服自己那些都是巧合,但把所有的巧合放在一起,就只可能是精细的布局和谋划。表面上你对警方有求必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只要声称自己是个拿钱办事置身事外的占卜师,警方自然不会把你和客户所说的那些玄学内容当真;不过,现在要是回过头去分析你的遣词造句,甚至如果能有当时视频为证,还可以加上你的语气神态动作,我敢肯定任何一位心理专家看完后,大概率都会判定此间种种全是你精心安排的心理暗示,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接触过的案主为你所驱使,利用他们对你的依赖或是挑衅,一步一步诱导推动、甚至是刺激他们按你策划好的棋局去行动,最终达成你扳倒吴家的目标。】
欧仲霖稍稍停顿,看向安辰的神色中浮现出愤懑、语气渐渐焦躁急促起来,接着道【当初你看似是在劝退王梅梅不要惹事,但你话里行间无不在利用她的性格、暗示她要为爱不顾一切,她对你的信任让她的个人想法始终置于你的影响之下,最后情感战胜理智、铤而走险。还有,表面上你对何洪威经常使用安抚和劝慰的方式,但以你对何洪威的分析和了解,只要言语间稍微存在些许对他的否定或质疑,其实都是在变相刺激的他的自尊、激发他的怒气,从而诱导他对王梅梅痛下杀手。这些案子里的细节我就不用一一举例了,你给俞佑熙做的占卜录音还在警方手里,真要验证也很容易。你到底做没做,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安辰面上不置可否,但被人说破后眼神里攒动的阴鸷到底是做不得假;见状、欧仲霖反而语气放缓,冷冷道【声称自己从不过问客户的私人信息就是彻头彻尾的屁话!我若没推错,可以说每位与你接触过的案主,你都会事无巨细地收集一切和他们相关的身份信息和私人数据,窥探他们角角落落里的隐私、分析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只要在信息收集中发现任何能牵连到吴家身上去的引子,你都会成倍放大、千方百计规划布局、精心加以利用,从而诱导怂恿那些本是去向你求助的案主最终走向间接揭露吴家罪行或直接杀害吴家成员的那条路上去。起初我也疑惑如此庞大的布局,你要如何得知每一个接触过的人是否能为你所用,每增多一个变量,这背后的信息量和线索可是呈几何式增长;然后我就想到了在卢桓案中你所展现出的信息收集和分析能力,确实让人刮目相看。所以,应该说是早在接触那些案主之前,你已经把吴家上下内外,每个人的底细和社会关系、以及他们的产业、甚至是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都摸了个底朝天。而你三年前之所以不顾家里的反对和质疑,一定要来粤港市发展自己的所谓“玄学事业”,完完全全是个幌子,说来不过只是为了实施你的“灭吴”计划罢了。而你之所以到处做什么义工、志愿者,广泛交友,开设课讲座程等等,这些举动也不过是为了创造机会接近并观察某些被你选中的潜在棋子、试探他们是否能为你所用,从而进一步引导他们成为你的案主或长期客户,以便在占卜中潜移默化地对他们加入心理暗示、在适当的时机推动他们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去行动。】语毕,欧仲霖钩子般尖锐的目光终于转向一旁冷眼观看的许元策,嗤笑道【哦,对了,其中肯定也少不了这位许公子的慷慨解囊和鼎力相助吧?】畅快地阐述完结论,欧仲霖胸中那股被人戏耍了许久的恶气算是散去了,平静下来观察安辰的反应。
【哈哈哈,Bingo!】安辰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放肆又愉悦地笑道【欧队长,不愧是你~~粤港市三年来的破案率保持者,短时间内竟然真被你给理顺了!我没看错人,幸好把这游戏坚持玩下来了,不然可是要错过这许多彩蛋了。昨天我还和Jason打赌来着,赌你在我离开粤港之前能不能发现关窍在何处;我就说你一定能吧!也得亏了你,我那宝贝曜变盏才能拿回来。】安辰话锋一转,朝许元策的方向努努嘴,语气里的雀跃溢于言表,道【哦,欧队长,忘了给你正式介绍下我们这位许公子,Jason,我多年来并肩作战的好哥们,Partner in Crime,信息安全方面的高级技术人才,多亏了他在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们才能布下这局游戏。虽然Jason面上在国外学的是民俗学科,但那只是为了骗过许家那群虎视眈眈的人;他的课基本是我抽空上的,拖了六年混出一个打掩护的毕业证。期间Jason都在潜心研究实践信息安全相关技术;话说现代人哪里有啥隐私呀,只要使用过任何电子设备,就哪哪都是破绽;再说了,谁知道他们只要对着什么志愿者、占卜师之类身份的陌生人,就能放下防备、掏心掏肺地诉衷肠,不然我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搜集到那么些可用信息。当然了、为布这个局,也耗尽了我多年积蓄;哼哼,好歹是在我快破产前结束了,果然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单论结果嘛,我还挺满意的。】安辰支起身子,脚步轻快地越过欧仲霖径直走向接待室门口,站定在他和许元策辛苦耗费数小时才搭成的多米诺骨牌阵列起点,吊儿郎当地朝欧仲霖勾勾手指、又指指脚下,随即他用脚尖轻推,成片的骨牌应声倒下,顺着层层机关冲向内间办公室,其中有的路径被顺利激活、其余路径却不幸中断,不过最终还是有寥寥几条路径的骨牌成功引向终点,只听“啪嗒”一声,那座小小的塔楼便稀里哗啦地倒塌了。
安辰蹲下身,随手捡起几块骨牌在手里把玩,突然又将它们重重地一股脑扔向欧仲霖依靠的墙边,数块骨牌和墙壁碰撞出清脆的调子,落在欧仲霖脚边;闻声许元策也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摆出警戒的姿态和神色,见安辰摆摆手表示无事,才退回窗边继续安静地做他的局外人。安辰拍拍手里不存在的灰,起身对上欧仲霖探究的目光,他有段时间未修剪的头发稍长,在一蹲一起的动作中,几缕发丝从额边垂下,盖住了他眼角最具攻击性的部分;安辰脸上又挂起一成不变的标志性笑容,语调中却泛起一股无力,他低声道【欧队长,你看,这一切看起来不就像这片多米诺骨牌的排布么?要我说,抹杀敌人何必亲自动手呢,那种直接干掉特定目标的方式过于粗暴、毫无美感,当然也不容易脱身;哦,你之前不是还好奇如果是我到底会如何犯案,现在不就看到了么。话说回来,就算除去吴家一两个畜牲,是能引起一时波动,当下这娱乐至死的年代,那种关注能持续多久?如若不能揭露他们背后的腌臜罪行,那么随随便便死了,可太便宜他们了!说到底,我所做的不过是设计不同的路径组合、在它们之间牵线搭桥,让它们交错、互动、引向我想要的结局;可每一块骨牌会不会被上一块激活、又会不会倒下向下一块骨牌,并不在我的控制之内。我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去精确计算并认真将它们摆在正确的位置,剩下的一切我都交给天道、交给神明,让TA们来主宰游戏结果。正如欧队长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只需有一条路径顺利走下去,那终点的塔楼就必定会倒塌,一如吴家那群渣滓应得的下场。】
安辰环视空荡荡的接待室,一股疲惫由内到外攀上他坚硬的外壳,他淡然一笑,继续道【刚才欧队长说我“算无遗策”还是过誉了,这局游戏当然不是一帆风顺,之前我或许已经失败过无数次。不、应该这样说,欧队长,你能接触到涉及吴家某人和某产业被查办的那些案子,是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是我所设计的游戏里的“幸存者偏差”;它们背后是我不断的试错和策略调整,当然还有意外。卢桓那案我差点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你肯定记得吧;其实我早已为你父亲的宏泰沣律所安排了其他剧本,但卢桓主动送上门来,我实在忍不住,本以为稍加利用会有更好的效果,但怎料到会祸及自身?还有,给吴家投毒的另一名凶手,游晔,他也是个意外因素,根本不在我的剧本里;原本我还估摸着魏茗芳能一次性搞定所有人,可她那横竖都拎不清的性子,竟然只给俩小的下/毒,得亏我之前浪费那么多口舌去引导她。】
未等欧仲霖给与任何驳斥,安辰转而对他露出今天第一个勉强能称为友好和善还掺了点真诚的笑容,玩笑道【哦,对了,欧队长,其实还有你,你也是这局中的意外因素;不、应该说你其实是才最大的意外因素。本以为当初例行询问完王梅梅还有何洪威的事儿,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你却能坚持用那么生硬又离奇的借口对我反复试探,最后还沦落到要我来给你做心理开导。呵呵,要不是因为你确实打着公务在身的幌子、还付了真金白银,说你是同行请来砸场子的我都信了。不过,你每回都敢深挖案件下的黑暗面、无休无止,也在我预料之外;起初还以为迫于吴家在粤港市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和牵扯颇广的关系网,本地警方只敢点到为止、草草了结,没想到你们当中有些人还是有点正义追求的嘛。】闻言,欧仲霖的肢体动作也松泛下来、忍不住摇头哼笑几声,那神情好似在可惜自己一腔真情到头来却喂了狗;本以为要被对方再揶揄几句,只听得安辰坦诚道【至于你父母的事,我并不感到抱歉。不论是他们私人情感纠葛被曝光,还是律所执业违纪被揭发又被冷处理,又或者是被某些人压下去的针对孟老师作品涉及/洗/钱/的调查,终究纸包不住火,早发现早处理,总好过不可挽回。就算我不去搅弄那潭脏水,以后碰到某个契机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欧队长,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安辰突然提及自己的父母、还对背后的门道如此明了,这让欧仲霖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拨动他的任何神经;不能确定安辰此番暗示是否也是变相的威胁,欧仲霖沉吟数秒,弯腰捡起脚下那几块被安辰投掷出去的骨牌,走到安辰面前,拉起他的手腕,把骨牌重新放入他的掌中,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放软了语气,轻声问道【虽然暂时不知你和吴家之间有什么天大的过节,让你如此绞尽脑汁大费周章也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但为了一群人渣弄得自己一身伤、还差点赔上性命,真的值得吗?】安辰从欧仲霖温暖干燥的大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他低着头、摩挲着仍带着余温的骨牌,回道【这叫我怎么说呢,欸,风险与收益并存嘛,反正决定要做了,那既要享受过程,也要接受后果。不过我也没那么傻,要不是足够了解卢桓、掌握他的心理和行动,我也不会冒这个险。】安辰重新对上欧仲霖认真的神色,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对了,其实那次还得感谢Jason。那天在旧船厂,我受伤倒地,欧队长觉得我为何能在阴影中摸到你的配枪,难道是走了狗屎运么?不妨告诉你,实际情况是Jason作为我背后的技术支持,一直与我保持密切联系,卢桓的信息全是他提供的,而且我书房的监控他也有权限,所以当天他比你们警方更早定位到我;在你找来之前,Jason已经偷偷从后门潜入厂房、躲在卢桓和我对峙的那面墙壁后;我趁卢桓不注意时暗示他静观其变、不到紧要关头一定不要暴露。后来是Jason暗中捡到配枪,趁你和卢桓酣战时踢到我脚边,才最终促成我一枪击毙卢桓的局面。那天与其说是我们救了对方,不如说是Jason救了我俩;你还没说谢谢呢。】
听罢,欧仲霖无奈地叹口气、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他和安辰并排倚着墙,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墙纸留下的棕黄色痕迹上,二人间一时无话,谁也不在意对方不知真假的神色。稍许,还是欧仲霖出言打破了平静,他认真盯着安辰稍稍清减的侧颜,以及眼眶下因倒时差还未消散的青色,低声询问【安辰,在你无数次试错的背后,有多少人受牵连,你想过吗?王梅梅、俞佑熙、江清玥、崔慕柏、韩亦萱等人,应该还有其他类似情况的受害者吧;他们很大程度上也是你为了获得特定游戏结果的不幸产物,可以这么说吧?这些人,要是换一种情形,或许都不必死呢?】未料到欧仲霖突然调转的话题,安辰微微一愣,神色和声音中流露出些许尚未伪装的悲悯、当然也有难以察觉的不屑,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回应道【欧队长,让我怎么说呢,凡事皆有代价吧。对于他们的结局,其实我也很遗憾;只能说那些人都是扳倒吴家的过程中所必须的collateral damage罢了,也可以说是为正义献身了吧。或许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遇到我,那些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命运走向;不过正如我之前反复强调的,他们的结局都源于自己的选择。不论是谁,只要从我的工作室走出,是否听从我的建议、又是否采取行动,那是他们权衡利弊后,个人意志的产物;可人一旦做出决定,就必须承担后果。】安辰提高了一点声调,继续道【欧队长,从另一面思考,对于其中某些人,我其实是在给他们展示一种可能性,一个能为自己做主发声、能为自己抗争并讨回公道的机会,同时也是我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和力量去实现内心最隐秘黑暗的愿望以及最迫切真实的想法,不是么?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当初没有和我接触,或许也会在其他时间地点遇到某种契机,大概率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他们本身的性格和经历早已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只要走上这条道路,到时候总会出现不可避免的伤亡。欧队长,其实你应该最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结症到底在哪儿吧?难道真是我无关紧要的几句话?难道我稍一点拨就能让陌生人前赴后继地为我赴汤蹈火?】安辰最后几句讥讽的反问让欧仲霖一时语塞,将要出口的话在嘴里绕了几圈还是默默吞下。
安辰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解道【到底是凭什么,那些权/钱/阶/层/和它们的走狗可以为所欲为、心安理得地做刀俎,而平民百姓就只能任人鱼肉?它们可以日夜歌舞升平锦衣玉食,老百姓就只能家徒四壁吃糠咽菜?!仅是那样也就算了,日子怎么熬还不都得过下去嘛。可没想到普通人甚至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是被掺了毒的,它们恨不得将普罗大众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地榨干老百姓最后一滴血汗!可那又怎样、普通人又能怎样?!】安辰稍稍歇口气,又道【至于我嘛,我当然不想做砧板上的鱼肉,更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只可惜我势单力薄,无法成为下棋的人,但我知道小人物的振臂一呼同样可以震耳欲聋,小人物的以卵击石照样可以掀起波澜。所以,我始终秉持的原则都是帮助那些能走到我跟前的有缘人看清内心、打开心结、遵从本心行动,而不是单纯地利用他们。真正迫害他们、让他们走投无路而逼不得已去犯罪的,根本另有其人。】在欧仲霖不太认可但也无法反驳的神情中,安辰的语速反而从急促变得和缓,他用脚尖在成片倒下的骨牌中踢开一条道,重新站在接待室正中央,张开双臂,指着脚下那堆玩具,道【欧队长,你要是对我的回答还不满意,那这么说吧,这一切皆是天道所为,是上头的神明看不下去了,要灭了逆天而行的吴家一门和那班助纣为虐的走狗,所以其中才有了我们的戏份。一开始这就是神明设定的多米诺游戏,我只不过是游戏中某个可有可无的推手罢了。吴家及其附庸逆行倒施才引来天道制裁,这与我安辰在不在这个等式里并无关系、对结果也没有影响。我只不过是顺应了天道规则来排布下这局游戏、按神明的旨意去推动其中某块骨牌倒下;正因有了天道的掌握,这局游戏才能不断玩下去,今天我才能活着站在这儿。欧队长,本质上你也和我以及Jason一样,都是这里的某片骨牌而已;即使不是我们,只要天道按其规则运转,总归还会有别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某个时间节点来当这个推手,而这绝对不会以我们的个人意志为转移。这样说、能明白了嘛?】
欧仲霖正准备打断安辰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玄学来给他的所作所为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门外忽而响起的叩门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劫走了欧仲霖唯一的发言机会。六点一刻,大楼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领着清理工人按约上门检查室内情况并清除杂物。安辰与对方简单交流几句,请他们帮忙处理地面散落到处的玩具,并让他们把清理费用从押金中直接扣除。
交接结束,三人被一并请到走廊里;许元策走在前面,落在后面的安辰路过欧仲霖身旁时,随手塞给他两样东西,一本是中文版的《基督山伯爵》,那支精美的书签又回到了本书的前几页,而另一本则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大侦探波洛最后一案-帷幕》。
望着二人先后离开的背影,欧仲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怎也挪不开步;他站定在工作室门口,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书签所在位置的《基督山伯爵》出场人物表,纸页上有两个看书时随手圈出的文字。而在他身后,清理工人正用工具取下雕花大门上【爱唐灵性空间】的金属铭牌,叮叮当当的作业声有节奏地回荡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头顶的声控灯也跟着忽明忽暗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