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马爷,你看这张羊皮子能值多少钱?”老马爷端着茶杯子,微微一笑站起来,几乎就在抬脚的同时,眼神也动了,从圆圆厚厚的石头镜后头爬过来,先观察对方的眼睛,然后再把他浑身上下细细儿打量一番,接着到他的心里走一趟,悄悄儿听他的心里话,看光所有的秘密,最后才出来落到皮子上。但还是不做声。哈,每逢到了这一刻,老马爷心里就跟个明镜儿一样了,已经知道卖皮子的人心里想的啥。所以先拿手摸毛片,“嗯,好的里头不到。坏的里也不去。算是一般货。”卖皮的人赶紧分辩:“这么好的皮子,你轻容易找不上。”马爷不吱声。然后又翻过来看皮张。就这个当儿,不看也挑出来毛病了,甚至连说词都拟好了。只见他眉头紧锁,仅仅就丢下了一句话:“好是好,就是叫虫子打掉了。”
乡里人干事,粗枝大叶。三放两不放,苍蝇在皮边上下了些蛆伢子,说白了暂时与皮则无碍,但这些绿头子苍蝇,正好就帮了马爷的忙。卖家的心一下就从半空中掉下来了,想法在这一刻被彻底摔碎,心底里先凉了一大截,因此皮价也应声而落。顿时追悔莫及,后悔昨个家门上收皮子的人掏了那么多的钱都没有舍得卖,后悔现在想卖了却完全成了不可能。其实他永远也不知道症结所在,——老马爷在收皮的同行里,是出了名的‘细磨石’。这话怎么说?意即马爷收皮,价格要是不经过三番五次像磨杀羊刀一样细细儿来回反复磨,是绝对不可能有结果的。好比说,皮价能值十块。乡下人直接,张口最多要十块。马爷说太高了,先给四块。乡下人图干脆,说八块吧。马爷说给你添成五块钱。乡下人急着卖掉还要到街上买东西,只能再退一步,说七块。马爷反过来怪他,“好,六块。你干脆些,再要是不行,实话就没意思了!”人么,再就不能多说了。磨来磨去,最后就这样成交了。乡里人的梦,在高手面前始终是破碎的,很难圆上一次。最后接受了少卖钱的事实,悻悻然忙别的事去了。
对于老马爷来说,只有这样细细儿磨,给出的价格放到胸膛里才说最踏实,才说最舒服。多少年了,顾客一来,马爷那一脸微笑,一团和气,一片热情,就如出神入化以柔克刚的太极拳,不知轻轻儿放倒了多少英雄好汉。乡下人最终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以为和马爷就是知己,成了至交。所以面子上下不去,心里纵然一万个不愿意,也被马爷的“情义”这根捆仙的软绳,牢牢套住了,最终言不由衷,把羊皮双手捧上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