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天魔冲七煞,已经过了二十年。
曾经的七夜圣君,死了二十年。成为玄心宗主的诸葛流云,等了二十年。而垂垂老矣的燕赤霞,则守在玄阴魔门与人间交界最深之处,坐看月老庙中的来来往往,形形色色,蹉跎了二十年。
“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平静的日子如寡淡无味的水,一不注意就混入了尘埃,从指缝中倏然流逝。
本在打扫月老庙院子的燕赤霞被自家徒弟的吼声吓了一跳,扫帚都差点脱手。骂骂咧咧的摇头,看着好像一点没长大的诸葛流云满脸惶恐,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燕赤霞抱起双臂。
“出什么事了?有必要这么慌乱吗?哈哈,难道玄阴魔门能重开不成?”开了个略带嘲弄的玩笑,燕赤霞给上气不接下气的流云倒了杯茶,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都当了二十年宗主了,别老这么莽撞,也不怪皇帝当初看不上你...”
无奈的叹气,燕赤霞有些惆怅。
二十年了啊...
二十年,足够他彻底接受司马三娘的离去,也足够他对这个让他曾心碎魂断的事实麻木。二十年,足够让曾经的玄门魁首、当朝国教没落到默默无闻。也足够让素来野心勃勃的金光从疯魔中清醒,在魔界称霸四方,且牢牢把控着玄阴魔门。
幽幽的吹着茶烟,燕赤霞老神在在的等流云喘匀气,有些漫不经心的发散着思绪。
偌大的阴月皇朝,就这么落入了金光的手中。
可怜当初七夜被金光的心狠手辣逼到入魔,又被两极剑穿心而死,最后竟被最大的仇人捡了便宜去,也不知道阴月皇朝那些妖魔——特别是和金光有血海深仇的魔宫四贤——是怎么想的。
是失去圣君就失去了骨气?还是当真实力不济,只能被迫屈服于金光的淫威?
可惜,他没法阻止任何事。妖魔的世界他插不上手是一回事,三娘倒地还是被七夜杀死的...
说不上恨意深沉,却也一直如鲠在喉。燕赤霞看着凋零的枯叶,仰头饮尽了寡淡的茶水,只想感慨世事无常。
当初金光疯魔后失踪,本以为是恶有恶报,他们也懒得去理会。但流云却没能顺利取代金光当上国师,且不争气的满心都是寻找红叶的转世。
身为宗主,流云时常把宗务甩给四将自己溜走,以致于玄心正宗越来越衰落,最终被朝廷贬弃。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刻意忽视了胸腔中升腾起的酸楚,燕赤霞脑海中猝然闪现曾经巍峨辉煌的玄心大殿,豪情又风光,下一秒却被杂草丛生的荒芜吞噬,间或晃荡出冰冷的火光。
他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重历被褫夺宗主之位后,那不甘的寒凉和幽怨了...
怔愣一会儿,燕赤霞才回想起,这场景好像是当初自己拒绝听从祖训,诛杀七世怨侣的时候。
“师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想想办法!”
突然,诸葛流云颓然的吼声把燕赤霞从回忆中震醒,他猛地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皇帝下旨让玄心正宗解散?!”
难以置信,燕赤霞啼笑皆非,摇了摇头“你在开什么玩笑?皇上怎么可能会——”
“玄心四将都快急死了!”虽不喜束缚,无心管理,搞不来那些宗务,但诸葛流云对玄心正宗还是很有感情的,毕竟是从小归属的地方。眼中泛起泪花,诸葛流云很是沮丧“是皇上这几年重用的玄门崇真派掌门来玄心正宗通知的...”
“就是说,圣上还未正式下旨,但有此意向...”一个激灵,燕赤霞苦恼的来回踱步,满脸的愤懑无奈“圣上怎么能这样?这不是过河拆桥吗?我们玄心正宗有功劳有苦劳的——”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你去求见圣上,阐明一下玄心正宗的功绩?”根本没见过皇帝,有些拿不定主意,燕赤霞眉头紧锁“玄心四将在做什么?他们跟了金光那么多年,应该在朝中有些门路吧?”
“青龙他们也没入过皇宫,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来求助了。”挠着头,诸葛流云耸肩“师父,崇真派掌门野心勃勃的,好像想成为第二个金光。”
“等等,你说金光——”蓦然愣住,燕赤霞沉思着,方才的焦虑和缓下来“或许,我们可以...”
“真是好久不见了,燕赤霞。”
还未等话音落下,一道淡蓝色,泛着粼粼波光的门扉就凭空出现。随即,魔宫四贤冷着脸从中走了出来。
“你们?!”震惊的瞪大了眼,诸葛流云看着二十年未见,神情似乎有些厌世,容颜却丝毫未变的四贤,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奉金光圣君之命,前来解玄心正宗之困。”翻着眼皮,恶龙恹恹的道,很明显并不想说这话。
“...金光圣君?”脸皮抽搐着,燕赤霞像吞了一口鼻涕虫,苍老又其貌不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同情,又兼惊诧的嫌弃,诡异至极“所以,你们这十几年,真就甘愿听命于金光,还奉他为阴月皇朝之主了?!”
“入魔时的金光圣君,可随心所欲极了。”扯了扯嘴角,修罗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现在阴月皇朝的领地扩大了五倍,兵力扩充了近十倍。我想,你们应该知晓我们为何愿意服从了。”
“金光不是勒令妖魔不许进入人间?只要是残害凡人的都杀无赦,妖魔们也都能忍?”忍不住质疑,诸葛流云神情复杂,颇有些敬佩和感激。
毕竟,若非金光在魔界掌控,这近二十年的人间也不会如此和平。
和平到,圣上都能听信谗言,准备解散玄心正宗。
“我们来不是为了谈阴月皇朝的问题。”冷硬的打断,恶鬼阴沉的道“金光圣君已经提前得知圣上的打算,所以才让我们来接洽。”
“若你们不信任我们,不如跟我们去阴月皇朝,当面跟圣君谈。”看着脸色扭曲的燕赤霞和不敢置信的诸葛流云,无间冷笑着提议“别以为我们想干这个活,出力不讨好。”
“什么?让我们去魔道?”神情诡异的看着魔宫四贤,燕赤霞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阴谋。
但看着四魔气势颓废,浑身散发着如出一辙,破罐子破摔一般的死感,他又勉强打消了怀疑。
“毕竟金光圣君的计划还要你们配合,你们可以直说自己的意见。”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体贴的笑,配着僵硬的脸却显得愈发狰狞,恶龙道“我深刻希望你们玄心正宗的人能起些作用,即使这或许很难。”
“所以,金光这些年一直时不时就入魔?持续时间不定?”
本以为方才恶龙是讽刺,但没想到四贤是真想让他们帮忙唤醒已经沉溺在入魔状态中一年半的金光。
“我们已经无法直视——不是,是受不了了。”憔悴的很,修罗捂着脸有些难以启齿“总之,麻烦你们想想办法,赶紧让金光圣君清醒过来吧!”
再不醒过来,他们七夜圣君哪怕在九泉之下也会被气的再度入魔吧!
“...”流云。
“...”燕赤霞。
“倒地怎么回事?”扫过四贤悲催又颓丧的脸,燕赤霞一头雾水,却在偷窥到神似玄心大殿,又神似七夜圣君的一只妖后,瞬间陷入了和四贤一样的状态,甚至更加怀疑人生。
魔界,阴月皇朝主殿。
“宗主~,我给您满上,再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一句呼唤说的百转千回,仿若撒娇。身着黑白配色劲装,一头卷曲半长发的男子用他那温柔多情又湿漉漉的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枕在自己肩膀上的君王。
“既然小七想,那本座就陪你。”狭长的丹凤眼因醉意有了些许迷茫,纤纤玉手上缠绕着对方黑色的发丝,与自己暗红的长发交融纠缠。对上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金光怔愣一息,才下意识抿起唇应了。
懒得起身,就着对方的手喝下能让人飘飘欲仙的美酒,金光低低的笑了“怎么今日如此老实?小七?”
潋滟着波光的凤眸轻瞥,看着好似有些紧张的小七,金光故作不满的冷哼一声。
“那...我就冒犯了,我、我可以亲...你的唇吗?”仿佛从鬼门关过了一遭,被唤作小七的男子见金光蓦然紧蹙的剑眉,顿时噤了声,赶忙握住他柔软的手“好宗主,我不敢了。我只是想,您什么时候能疼疼我?”
声音低哑,男子抚上金光一如二十年前,那年轻又艳丽的脸,缓缓地低头去用唇膜拜他脆弱却凌厉的凤眸。
洗去曾经刻意涂黑,浮夸极了的妆容,如今的金光肌肤白嫩,触之柔滑,容颜精致,上翘的凤眸勾勒出难以言喻的魅惑,端的是美艳动人。
扮演着七夜圣君的小妖魔几乎陶醉,却不敢进一步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怀中的美人君王,落到和前任、前前任、前前前——前任一样的下场。
他是有幸陪伴在金光身边最久的替身。
就因他向来懂得察言观色,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暧昧的轻蹭着金光柔顺浓密的长发,小七亲过他的凤眸,又慢慢的顺着他秀美的轮廓蜻蜓点水,最后叼住一缕暗红的发,把身形纤细的美人完全裹在怀里。
他知道,金光最喜欢被这么抱着。
入魔时的金光圣君,向来任性,但却从不喜欢主动亲近,只喜欢躺在他怀里被细细亲吻。
强健的手臂横在他细软的腰间,大手箍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暗示般的摩挲,小七深呼吸一口气。
他想更进一步...
(二)
一开始,他只是想在阴月皇朝过的好一些,才大胆的扮成七夜圣君的模样,等在了金光的轿撵前。
阴月皇朝早传遍了,金光圣君曾是七夜圣君的心头好,可惜在杀无赦后,两人就这么成了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但当七夜圣君被天魔之力侵蚀,变成无人能敌的天魔后,遇到走火入魔,功力尽失的金光宗主,却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动,就这么放弃了报仇。
明显是余情未了啊~
而在七夜圣君死后,阴月皇朝群龙无首,妖魔界即将大乱之际,金光宗主就像一轮从天而降的太阳,用属于圣君的斩天拔剑术,再次劈开了一条血路。
只不过,这次是在魔界。
而魔宫四贤,则顶着一副末日般绝望忧郁的脸,像吃了一百斤黄连,咬着牙跪拜了当时入魔状态,杀妖魔如寻欢取乐,站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尸体上,癫狂大笑的金光圣君。
据说,当时金光圣君可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多言讽刺,举着一夕剑就是干,无数妖魔都死在他的斩天拔剑术下。
战战兢兢的妖魔们要么疯狂逃命,要么视死如归的冲上去送命。若非当时修罗一个机灵,命令一个长着桃花眼,留着长卷发,擅长变化术的妖魔伪装成七夜圣君的模样温柔的张开双臂,唤醒了入魔的金光宗主,那魔界估计会被随心所欲的金光宗主杀的片甲不留。
当时清醒过来的金光宗主,瞬间收了笑容,阴沉着一张艳丽端正的脸,一剑把伪装成七夜圣君,还美滋滋抱着自己的冒牌货捅了个透心凉。
但总归是清醒了。
如果...如果能在金光圣君清醒前,和他有夫夫之实...
忍不住幻想,小七紧张的扣住了金光的手,思绪发散起来。
他是个谨小慎微的妖,要不然也不会收集了这么多情报后,再来扮演七夜圣君。
每一次金光圣君找替身,都是在入魔的时候。而等他清醒过来,那些或追名逐利,或馋金光身子的替身,都会变成一夕剑下的亡魂。
金光在入魔时,格外随心所欲,丝毫不压抑自己的欲a望,不管是找替身约会,还是想被亲吻,都坦诚极了。但,为何,金光圣君从来不主动亲近他呢?
甚至,亲密接触也从不强势,只乐意躺在他怀里,等着被亲。
虽然从不让他亲嘴唇。
不给亲的话...那脱衣服行不行?他们已经相处一年半了,是时候再发展一下了吧。
“宗主大人,我帮您宽衣,好不好?天色已晚,我们去床上睡?”
柔声提议,小七小心翼翼的道。
“睡什么睡?本座的卷宗还没看完!近日本座还打算攻占魔界南疆!”方才的和气顿时消散,金光颇有些嫌弃的推开小七跳起来“你怎么能满心安逸,我们要搞事业知道吗?阴月皇朝的疆土应当是整个魔界!”
“...”小七。
“不对,还有玄心正宗的破事!那个该死的老皇帝,本座就知道人老了就会变成老糊涂!他要是不想当这个皇帝,不如给本座当!”豪气万千的抽出一夕剑,金光一脚踢翻面前的卷轴,浑身的煞气开始膨胀,漂亮的脸蛋瞬息变得格外凛冽。
“金光,你、你难道要造反?!”
突然,一个粗哑苍老的声音带着谴责和不敢置信在门边响起,让小七本就紧绷的神经差点断裂。
“你是...燕赤霞?你怎么变得这么老?”诡异的睨着不请自来的燕赤霞和跟随其后的诸葛流云,金光剑眉微蹙,直言不讳的嫌弃道。
“你...比不上你走火入魔!”闻言被噎了一下,燕赤霞抽搐着嘴角尬笑“金光啊,你看你,此刻真是像一个真正的魔!堕落!你哪里配当玄心正宗的宗主啊?”
不管是那丝毫没有皱纹,甚至比二十年前还要年轻的容颜,还是完全脱去人类表象的暗红长发,都让金光看起来比曾经的七夜更像一个魔。
不过...不愧是当过国师的人,金光的衣着装扮,可比七夜端庄多了。
广袖束腰的衣袍似云间雪,边缘镶着暗金的回字纹路,外罩淡金轻纱,红发被束在精美的琉璃玉冠里,两鬓各垂着一缕长发,尽显风流。玉色丝绦勾勒出格外纤细的腰肢,当真如同绝色妖精一般魅人。
“放肆!本座怎么会是魔?真是可笑!燕赤霞,诸葛流云,你们真是虚度了这二十年,要不然那狗皇帝怎么会想解散玄心正宗?废物!都是废物!”眉宇间染上怒火,金光一脚踢翻了长桌,任由卷轴毛笔撒了一地。
“该死,都是废物!只有本座才能——唔...”本想上前用斩天拔剑术教训一下这个让他格外厌恶,明明一事无成还故作清高的燕赤霞,却被疼痛骤然击中。
忍不住捂住额头,金光脚下踉跄几步,琉璃凤眸顿时陷入了混沌,周身的魔力开始不稳,激荡出强大的浪潮,暗红的长发随之起起伏伏。
“不好!”心脏慌乱的一坠,被当做小七的男子眼看情况不对,脸色骤变,不由得想到了他的所有前任的惨死结局。
“哎,你站住!”不明所以的看着酷似七夜的妖化作一道风瞬息逃了老远,燕赤霞看着明显陷入混乱中的金光,如临大敌。
“呵...二十年了,燕赤霞,你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一呼一吸间,狂乱的魔压渐渐平缓。随即,一如当年那般清冷如玉石坠地,傲然凛冽的声音响起,带着嘲弄的讽刺。
浓密的长发大半恢复了纯黑,剔透的凤眸中沉淀着寒冰般的理智,清醒如斯。已然从入魔状态中脱离的金光淡淡地睨着呆愣的燕赤霞和诸葛流云,手中一松。
‘啪嗒’,曾属于七夜的一夕剑被毫不留恋的抛弃,如破铜烂铁一样摔在地上。扫视着周围的凌乱,和方才的‘小七’留下的外袍,金光眼中划过杀意。
“罢了,既然你们来了魔界,那本座也不废话了。”大刀阔斧的端坐在床榻边,一如曾经威严的端坐在玄心大殿,金光冷笑“本座会派遣一队妖魔,去崇真派所在地,而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那方民众。”
懒洋洋的道,金光垂眸凝视着自己白净的手掌,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而本座,则有兴趣和皇帝谈谈。怎么样啊,诸葛流云,你是否要跟本座一起?”
“你竟敢用这种方式来挽回玄心正宗吗?金光,你还是这么不择手段!”很不赞同,燕赤霞叹气“这二十年,你仍旧不明白...”
“怎么,燕赤霞,难道你想看着玄心正宗断送在诸葛流云的手上?”最看不上他这副假清高的模样,金光厌恶的挪开视线,起身走到惭愧的诸葛流云身前“身为玄心宗主,你是要听从你师父的,还是随本座去一趟人间?”
“我...”想到自己一直把宗务甩给四将,不负责任的逃离宗门,流云就感到一阵尴尬“若是...能不伤害普通百姓,我愿意听您的。只是...那些妖魔真的会不伤害民众吗?”
“呵,除非他们想被本座处死。”轻柔的低语,金光召回一夕剑,神情晦涩的用手抚摸着熟悉的剑身“本座掌管阴月皇朝近二十年,还不至于管不住这些愚笨的妖魔。”
“话说...宗主,你是怎么成为...阴月皇朝圣君的?四贤竟然没有为七夜报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流云小声的问道,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僵硬“而且,刚才那人怎么和你...额,不是,我是说,我以为你对情爱没有兴趣来着...那人是你的额...但为什么叫小七?”
“...”凤眸顿时晦暗,看着流云尴尬的脸,金光握着一夕剑的手不由得绷紧,唇角的弧度也漾出些许苦涩。
实际上,他是能控制入魔状态的。
入魔后,压迫在肩上的重担都好像轻盈了许多,思想也可以肆意放纵。想要什么,就可以直言要求什么。想做什么,也能毫无障碍的随心所欲。
这是他前三十六年从未感受过的快活。
或许,就这么做一个魔,也没什么不好。但现在...他不能再逃避,再退缩。
深呼吸一口气,金光没有回答诸葛流云和燕赤霞的疑惑,只是挥手打开了玄阴魔门。
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去过人间了。
人间有他太多的痛苦无奈,也有太多的血泪悲哀。
当初,七夜就死在人间。无泪之城,也只有在人间才有入口。
当初,他追到无泪之城,直面了被两极剑穿心而过后,七夜最后的挣扎残喘。
“金光,我知道你是来杀我,予我最后一击的。”
躺在血泊中,七夜满是泪痕的俊颜上尽是悲伤,却好似放下了一切仇怨般,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温柔的凝视着他空洞的脸。
“金光,你走火入魔了...四将背叛了你,不如,你就替我管理阴月皇朝吧。”诉说着遗言,看着金光迷茫的样子,七夜忍不住笑了笑“你看,你无法信任妖魔,那不如亲自掌管。是杀还是其他什么,由你定夺。我相信,在你的统治下,妖魔们再也不会侵犯人间。”
无力的手颤抖着抬起,一点一点的接近金光冰冷的手。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人,七夜的眼中流下了血泪。
把体内最后一点魔力传给了金光,七夜放心的阖上了眼。
“金光...我不恨你,只是有怨。但这怨太痛苦,太深沉,我有些承受不住了...”
没有注意到金光逐渐清醒的眼神,七夜断断续续的呢喃,坦然的迈向死亡的深渊。
“你就继承我的一切...好好活下去吧...若有重逢的一天,我希望...我们之间,再也不要...”
再也不要什么呢?不要纠缠,不要有所关联吗?
走入玄阴魔门,金光的神色黯然下来,凤眸中闪过水光,转瞬即逝。
他曾以为,他并不爱七夜。
恍惚的回忆起当初屡屡被七夜追逐示爱的场景,金光低哑的哼笑一声,忍不住把一夕剑抱在怀里,摩挲着那古朴的剑身。
不过是利用,不过是逢场作戏,他怎么会留恋这种幼稚的感情?
他应当毫不犹豫,如每次斩妖除魔般果决凌厉,把七夜的所有都弃如敝履。
但,这二十年,每次的走火入魔,都让他愈来愈清楚自己的内心。
他堕落了,沦陷了。在七夜那般温柔热烈的纠缠下,他也心动了。
只是,二十年前的他,并没有察觉。
(三)
风起,卷着地面的尘埃,悠悠洒落在破旧的房屋上。
无泪之城,一个不允许有泪存在的地方。
曾经大囍的红字红绸在二十年后都被清理了个干净,街面上曾经随处可见的废旧纸张,也不见了踪影,好似有人在此常驻,勤恳打扫过一般。
“唔,好困...”
一个疲倦的声音在最大的屋内响起,随即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