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逍蹲在地上找蚂蚁,他一般无聊的时候喜欢观察一些小动物,大一点的有小狗小猫,小一点的有小鸟蚂蚁。尤其是蚂蚁,光是看着它们搬起自己体型几倍大的食物跑来跑去就能看一天。
“阿桀,你拿把凳子坐呀,这么蹲着腿不麻呀。”安芷苓安抚好安蓉后拿着凳子放在安逍旁边:“对无赖就要有气势,你坐着翘二郎腿,抬头一脸不屑瞪着他们,肯定能唬住他们。”
安逍乐呵呵地听,突然说道:“阿姐,夫君做了薯片,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啊。”
“薯片?”安芷苓疑惑。
“我看夫君做,好简单呐。”安逍边讲边做动作:“把土豆切得薄薄的,再用油炸,洒上盐或者梅子粉,超超超级好吃!”
安芷苓被他这小馋样勾起兴趣,“鬼点子真多,弟夫这么喜欢美食,倒是可以多做点在镇上售卖。”
“我问过夫君,他说要研究一下不容易被模仿的……”
安逍话未完,余翠荷大力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安蓉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女儿,身体微微颤抖。
余翠荷面色狰狞,瞪着泛红的眼,嘴角却向上勾,不甘心又腆着脸笑:“逍哥儿,不是说好了过几个月把再钱给你么,怎么这么急呢?这冬天马上要到了,把钱给你了,咱家日子可怎么过呀?”
路上村长叮嘱她态度要好,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安逍这耳根子软的傻子,你跟他软言轻语,他就立马只记得你的好了。
谁知道一向好欺负的人态度强硬了起来:“不行的,我现在就要。”
余翠荷快装不下去了:“你别给脸……”
“咳咳。”村长发现周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咳了几声打断她:“这样吧逍哥儿,先让他们给你两两碎银,先把这冬天过了再赔给你。现在这天气,不存点银钱备用,出了意外谁担得起。”
他本就答应了贺庭玉,不过还是心存轻视,反正只要让安逍同意了,让他同贺庭玉说便是,至于夫夫俩爆发矛盾又管他何事。
安逍还是没眼色摇头。
村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周围人议论纷纷。
“这逍哥儿真傻,村长给台阶下还一脚踹开,没眼见。”
“是啊,心太狠了,就两个人过日子用得了这么多钱么,何况一个在镇里上工,一个身体不但好了,还帮寺庙抄书,谁知道存了多少钱。”
“逍哥儿也是命好,父母离开就过了几年苦日子,结亲之后日子越过越好。”
“是啊,还得是他男人有能力。”
和安大牛一家走得近的妇人大声道:“逍哥儿你别太过分,你大牛叔家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要是真有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人!”
“是呀,你现在这么有钱,干嘛斤斤计较这点。”几个妇人哥儿向前走了几步,或是打抱不平,或是怀着其它心思。男人们为了避嫌或是只想看热闹,离得不远不近,不过嘴里对着安逍没说啥好话。
“人虽然能干,但心太坏了,非要为难这过得苦的一家子。”
他们口诛安逍,仿佛他饭都吃不上时跟余翠荷要租金,被敷衍给了几块铜板还被冷嘲热讽的事是安逍捏造出来的。
声音不是很大,但穿过窗户缝隙挤进来时极其刺耳,安蓉紧紧捂住女儿的耳朵,眼神麻目。
又是这样。
为什么这世道,对他们不肯宽容一点呢。
这群人在安逍面前总是高高在上,连伪善的脸皮都不屑于披上。安逍过不好是他该的,谁让老天爷把他变傻的呢,安逍过得好就是贺庭玉有本事,男人肯定比女人哥儿有能力多了。
安逍面对苦的乐观,勤奋,哪怕深陷泥潭也永远会寻着风慢慢生长爬出来的不服气,甚至说他的那群人里安逍也帮助过不少,他的种种美好在他们眼里仿佛是一团空气。人人都可以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称赞的。
安松儿喜欢听村里的同龄人讲镇上富人家的女儿哥儿多幸福,什么簪子香包好看的衣裳用完就换,大鱼大肉每天都有,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上书塾,有书看,话本也是书。
他回来同安蓉讲,安蓉回回不语,她想,真是奇怪,明明同那些富贵人家隔着走几个时辰就能遇到的距离,为什么她这么多年年也未曾踏出这开始的第一步。
她慢慢闭上眼,绝望又平静。
——因为命运从未公平。
余翠荷三人看这么多人站自己这边,愈发感觉自己是正确的,愈发的理所当然,巴不得安逍被逼的头脑发热把田地全给她。她想:还是得卖卖惨,只要卖惨就有人像哈巴狗一样护着她。
安芷苓忍无可忍,她冷笑一声,却被安逍拉住衣袖。
安逍被众人架在火架上丝毫不见慌乱,他不像之前红着眼眶攥着衣服,低头从余翠荷家可怜瘦小的模样,挺直腰背,气质看上去多了几分优雅沉稳,继承爹娘优越基因的容貌在这一刻深深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眼里。
他环视众人,有些人对上他那双清澈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下意识移开。
安逍的目光最终定在余翠荷身上,说道:“我现在不要回来,安麻子就把你们的钱全给赌坊了。”
“你说什么?!”余翠荷还没反应过来,一旁当空气的安大牛脸色骤变,他撞开前面的余翠荷和村长,埋头冲进房间,余翠荷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屋内一阵翻箱倒柜,最后传来安大牛的怒吼:“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子!!”和余翠荷拍着大腿哭天喊地的“完了完了造了孽”。
所有人包括在柴房里一下子瞪大眼睛的安蓉下意识想进屋察看,村长率先进去,见屋内一片狼藉,不由得哑然。
安大牛恨不得掘地三尺,自己愉摸辛苦攒了三十几年的银子全没了,他恕吼过后又安慰自己,肯定是不知道放哪了,没放在砖头下的盒子里,那肯定放在了床底下,被褥里,没有!那肯定在柜子里,推开柜子柜子后面也没有,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余翠荷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含着泪,她倏然哈哈大笑,猛得起身拍安大牛:“傻蛋!麻子之前赢了一百两银回来,这次他把家里所有的钱拿去赌,不得赢六七百银子回来啊!”
安大牛哧哼哧哼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余翠荷,释然的笑出声,那表情看得众人心中发毛,心道这两人是彻底疯了。
替余翠荷说话的人和村长则是怒火中烧,余翠荷经常向他们诉苦家里穷,不是借点米油就是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结果私底下藏了一百多银子,呸,真不是个东西!
“余翠荷!你说清楚,怎么回事!”村长厉声喊道。
安大牛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满屋子挤了不少人,余翠荷被吓得一个激灵,素来强势的她难得躲在丈夫身后,她转眼一想,自己儿子都要带七百多两银子让自己过好日子了,何必还要奉承别人。
“你个臭不要脸的,好话赖话全让你说了尽了吧!”余翠荷朝村长啐了口沫,不屑道:“麻子快接我去过好日子了,我也懒得跟你们这群赖货争论,你等着,等我把柴房里那两只不下蛋的鸡卖给镇上老爷当丫鬟,老娘拿银子砸烂你的脸!”
村长气急,失言道:“你可别忘了,身契可还在我手上!”
“那正好,大不了我把小的卖了就是!”
走出柴房的安蓉被这一声尖锐的叫喊劈在原地,她的灵瑰仿佛飘到半空之中,全身犹如埋进冬日的湖水里泛泠,鱼虾不断咬食着她的身体,直至左手被柔软的东西牵住,她才堪堪回神。
“娘亲……”
她听着女儿软软的、充满担忧的声音,突然冲出了困住她大半辈子融于血肉里的荆棘。
为了她,安蓉必须做出改变。
“你好自为之!”余翠荷彻底和村长撕破脸皮,村长朝默默观看这场闹剧的安逍说道:“逍哥儿,等他们‘光宗耀祖’的大儿子回来了,你就能拿到租金和赔偿银了,大家散了吧。”
他刚说完,门外熙熙攘攘的,时不时传出叫骂声。
待所有人出门,便看到进来一位身形极高的男人,旧袍微荡,难掩通身清贵。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秦杓将众人面容简单一扫,该到的都到了没再管,见安逍眼睛亮亮的知道他快演不下去了,弯了弯眼,快速朝他眨了眨,小夫郎,棒!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赌坊衣服的打手,为首的压着头恨不得埋在地里瑟瑟发抖的安麻子,后头跟随来凑热闹的村民来了大半,众目睽睽之下,他淡淡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贤侄!”村长眼神一亮,快步走到秦杓跟前低声道:“这事我给你办妥了,只等安麻子给钱就行,不过……”
“他怎么赔,”秦杓笑意不变,打断他:“怕是砍手砍脚也抵不了他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