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你想读书,可没什么基础。贺庭玉很有文化,你不懂的可以问他,要在逍哥儿在时,你俩一起多学习。”
“你脾气不好,急了便骂人,不好,要改。”
男人背对着他,宽厚的背影背对着他收拾东西,叮嘱了他许多,谆谆教导,仿佛这辈子也见不面了。
安松儿鼻子一酸,声音带着点哽咽:“桑大哥,你要离开吗?”
“嗯。”
“为什么?”
男人边收拾,边讲了个故事。
他15岁被强制入伍,在战场上幸运地活了三年,身旁太多同伴死于战争。
他一直是个懦夫,不敢再投入过多感情经历生离死别。把他们当兵器,包括他自己,再过两年,他就能回家了,重伤差点没了命的男人叮嘱自己。
第四年,有个新兵似乎很特别,男人目光时不时放在那新兵身上,和军营沉闷严肃的气氛相比,新兵过于活泼好动了。
某次战争大捷,将军下令奖赏他们摆宴三天,篝火不断,酒肉不停,将士们欢呼鼓舞间,他看着新兵悄悄掏出一把木簪,眉目柔情。
鬼使神差地,他凑进问:这是给你喜欢的姑娘的?
新兵吓了一跳,赶忙把簪子收起来,搔搔脸颊,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娘的,爹去世前给她做了一对木簪子,儿时不懂事给弄断了,现在参了军,偷偷拿走,想娘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
他还说,将军不是奖励我们银钱吗,我要全部攒起来,给娘买把银的。
他看着新兵脸上被篝火染红的地方,一时入了迷。
自那之后,两人相处愈发亲近,犹如亲兄弟一样,不少和男人活到现在的士兵打笑他“用情至深”,要是出了意外,他不得痛不欲生啊。
男人想,他有底。
可再有底,也不敌日益相处,人心易变。
那场大战结束,六十万兵只剩寥寥七万,他带着伤在尸海中收了三天的尸。本以为自己找不到他了,男人突然看见那把木簪子,像是找到了希望,拼命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容。
男人紧紧抱着血肉模糊的新兵泣不成声,他闭上眼,已安然睡去,像是回归了娘亲温暖爱意的怀抱。杜鹃泣血鸟哀啼,为满地漂泊无家的孤魂悲鸣。
自那两年后,朝廷不再强制征兵,男人退伍回村,见到了被安排在村里的难民。
安松儿问道:“章婶子,就是新兵的娘?”
男人“嗯”了声,他当时认出章寡妇是因为她头上的木簪,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一路跑到无人的小溪旁放声大哭。
他一直是个懦夫,不敢同章婶子相认,他只敢暗地里把她当自己的干娘对待。某次送食物没注意,章婶子发现了他,两人开始有了些接触,明明是正常的来往,在其他人眼里就很奇怪。
村子兴起流言蜚语,村长把他臭骂一顿,说他得了失心疯爱上足以当他娘的女人,他没有过多解释,恢复了以往悄悄送信和吃食给章婶子。
男人还记得章婶子死的那天,是夏天的晚夜,凉风习习,他拿着章婶子给他的信去那条小溪,不远处传来两人激烈的争执声,他听到女人的尖叫便没了声响。
步人眼帘的是村长平静到诡异的脸庞和章婶子头磕在石头上颤抖的身体,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向男人求救。鲜血蔓延到小溪,染红了一大片,一如新兵身上的血,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抱起晕迷的章婶子,来不及质问村长,急忙去大夫那。
还是无能为力,他甚至连他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一直是个懦夫,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新兵,不敢告诉章婶子她整日念叨着接她回家的儿子早已死在战场,不敢告发他的父亲杀死了章婶子,他也是凶手。
日复一日的痛苦压抑腐蚀着他的内里,积累了太多,他受不了了,他要给章婶子报仇。
直到今日,他已为爹爹铺好了后路,剩下的只待集齐并提交证据,踏上他的赎罪之路。
“桑大哥,你要离开了?”
“……嗯。”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有缘就能。”
安松儿抱紧怀里的竹简,眼神坚定的对男人道:“桑大哥,我不会辜负你的教导。我会刻苦学习,日后教导更多想要读书的孩子。”
男人摸摸他的头,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道:“去走后门,有人来了。”
……
将一切处理的差不多后,安芷苓安排几人照顾安蓉。赌坊头子笑道:“安坊主,合作愉快。”后率先离去,三人走在路上,望着各家炊烟袅袅,听着孩童嬉闹,笑着聊天。
“阿桀今天真厉害,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紧张呢。”
安逍凑到安芷苓耳边,小声笑:“夫君教我把他们当作会说话的土豆,我一想起土豆就想到薯片,一直在想,真的好想再吃呀!阿姐,日后你的事业越做越大,肯定要见好多的人,你把他们当做猪蹄,酸梅汤也可以,这样就不紧张了!”
“小孩心性,”安芷苓捏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软乎乎的,又忍不住捏几下,“那我得好好尝尝薯片了。”
“之前就同你讲过,村里狼心狗肺的多了去了,何必要帮他们。”
安逍摸了下鼻子,笑道:“可是村里的好人也有好多呀,之前香婆婆身子不好,我有空帮她抬水提东西,她送了我几次红薯呢!还有秋婶子,有次路过她跟我打招呼,还祝福我和夫君越过越好。村里帮忙看病的昭叔,我到他那里买药经常比别人便宜许多,有时候赊账多了不好意思去他那儿了,他还专门来看看。
“好人有好多好多,坏人只有一点点,娘经常说不能因为一锅白粥里有一颗老鼠屎就把整锅粥倒掉,因为这锅粥是会救你命的……”
安芷苓静静的看着安逍说话,嘴角上场,眼中却泛起泪花。
大伯父大伯母,阿桀不负你们所望,他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