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居远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昏迷之中似乎走上了奈何桥,他站在桥的一侧,原本阴雨连绵的天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强烈的光招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挡在眼前,从缝隙里看那光。
耳边似乎有遥远的呼声,他听不清到底是在唤谁。
雨下起来了,可嘀嗒掉落的却不是水,而是碎成一片片的纸。
他用手接住了落在掌心的碎纸,光也紧紧跟随,照亮了碎片上的字迹。
这回他看清楚了上面的墨痕,那些字肖似他幼年的笔力,仿佛在刻意模仿谁。
光倏地收回,阴云遮盖了整个天地,他听到了闷雷炸响,耳畔仍是那些模糊的喊叫。
他猛地想起那字迹是谁的,不是他,是他今生唯一的学生。
“小公子,该过桥了。”
面前递过来一碗汤,顺着端汤的手腕看过去,是一张犹如木偶般雕刻的苍老面容。
他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缓缓地伸出手,脑子里却始终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凄声挽留:“不要走,不要走…”
他的手已经触到了碗的边缘,滚烫的触感让他猝然缩了回来,他呢喃着:“好烫啊。”
非昨就立在他身侧,听到他忽然出声,急忙上前俯首贴耳,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皇陵偏殿旁的耳房里没有开窗,房内弥漫着药香,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公子…”非昨守在他身旁已有两天两夜,他一直在发烧,伤口反复渗血。
那日疯医见到他腰间掉出的玉骨扇后,忽然抢夺过来拿在手中定睛看了许久,后来好似大梦初醒,虔诚地跪倒在闻居远身前,磕了几个头之后就开始给他宽衣重新包扎伤口。
皇陵内外到处都是绿茵,他从里面找了能用的药材,亲自煎煮。
非昨见他不似之前疯癫之状,暂且相信了他。
闻居远的伤口始终没有止住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到了晚上就起了热,人也跟着迷糊起来,像是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中,时时低语,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非昨又开始心焦,揪着疯医看诊。
那疯子看着正常,其实根本不听非昨说什么,只是自顾地替换着包扎的布,在里面加上了碾碎的药草。
血好像渗得少了,可烧却一直没退。
疯子口中振振有词,仿佛对此十拿九稳。
非昨不敢轻易离开,就这样足足守了两夜没合眼。
此刻听到闻居远呢喃,忍不住凑过去听,终于能听清了。
好烫?哪里烫?
“公子…”非昨就在他耳边轻唤,这么近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体传递的热量,还有呼出的灼热气息。
闻居远堕在梦中,被那奈何桥上的老妇纠缠,非要塞给他那一碗孟婆汤,让他忘却前尘,洗净俗缘,就此过了桥,也就解脱了。
他犹豫踌躇,手掌心不舍得洒掉碎纸屑,记挂着自己教过的学生,可怎么也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
耳边又响起了轻唤,有人在叫他。
他蓦然回首,在袅娜烟雾中依稀看到有个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他极力地想要看情那人的面容,可雾气深重,那影子始终被包围着,辨不清容貌。
“公子!”非昨扒在床头喜极而泣,鼻涕眼泪分不清,胡乱地抹了一把。
闻居远睁开了眼睛,有一刻怔怔的,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已经回到现实。
胸口和后背的伤隐隐作痛,让他额间出了汗,他恍然回过神,看清了非昨,虚弱地咳了一声,“我还活着。”
“是啊,公子活着!公子你还活着!”非昨吊了两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想起了那日惊险万分的厮杀,临到最后也斛还不忘捅他一刀,那一刀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守卫军呢?”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道。
非昨立刻答道:“都撤回来了,接上公子就立刻撤回了皇陵。”
闻居远闭上眼短暂地喘息,“还是露了行迹…”
“这也是无可奈何了。”非昨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驻守在这里的守卫军暴露。
闻居远反手费力地在腰间摸着,非昨见状连忙将玉扇递给他,“公子可是在找这个?”
通体莹润的玉柄落入手中,闻居远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