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羽卫在寺庙外掩藏踪迹,只有也斛和赵生淮陪同柴墉入寺。
奚红岩双掌合十正立在佛像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仍是一副虔诚的姿态,待上完香,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容貌不似当年,却能从眼角留下的细纹里窥见往日风华绝代。
她身边立着一个人,面庞白净,下巴也无半根须发,正是匆匆逃回的蒋卫。
“奚帮主好大的架子。”柴墉语气冷淡,朝佛堂内扫视一圈,没见着任何僧人,想来是安排妥当了。
奚红岩不苟言笑,直截了当道:“我要的人呢?”
柴墉朝她身后悲悯的佛像瞟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要的东西呢?”
“东西就在寺庙里,我要先见到人。”奚红岩不肯退让一步,她深知柴墉的手段。
“呵…奚帮主真是用情至深,本王佩服!”柴墉没那么容易就妥协,他也要见到实际的。
奚红岩不理他的揶揄,只是重复道:“我要见到人。”
“在路上了,不妨等等,让本王先看看货。”
奚红岩像是知道了柴墉早会如此,让人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
也斛率先走上前查看,然后朝柴墉点了点头。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也希望七王能言而有信。”
柴墉却不急,而是勾着嘴角轻描淡写:“我要的不止这个,还有呢?”
奚红岩一直负手站着,此刻她双手紧扣,料到了对方不好糊弄,不会让她轻易过关,她早有准备:“王爷放心,只要我见到人,你要的两样东西都会奉上。”
“空口无凭,本王的底牌已经亮了,奚帮主就不要再考验本王的耐心了。”
“我的底牌也给王爷看过了,要是见不到人,我也没那多么耐心。”奚红岩只能强硬到底。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掉进了死胡同,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柴墉盯着烟雾袅绕背后的佛像,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慈悲,良久他笑了声,似乎妥协了,“本王答应了,但必须是人货两讫,否则…”
剩下的半句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奚红岩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此刻连背后都浸湿了。
佛堂案上的香快要燃尽了,外面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厚重的寺庙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奚红岩的目光越过寺院内葱郁的树冠,直直地落在慢慢走近的人身上。
一晃经年,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说不清是上天注定,还是今生孽缘,她在流落风尘最不堪的那一年遇到了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人。
他是端方君子,连眼神都是那样谨慎小心。
闻松柏似乎有所预料,在踏进寺门的一刻垂下了头,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下狱的这段时日,没有给他定罪,再加上有圣上的旨意,狱卒不敢过分为难,只是用残羹冷炙折磨他的脾胃,不见天日消磨他的意志。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身形略消瘦,身上的囚服也不甚整洁。
在镣铐枷锁的桎梏下,他走得无比缓慢。
浓雾在他身后散开,他清癯瘦削的面容越发明晰,奚红岩在彻底看清他的一瞬间仿佛全身血液凝固,暂停了呼吸。
她失态地朝前慢慢挪动着步子,忘却了所有前尘旧梦,眼中只剩下迎面走来的这个人。
“萃忱…”幻梦在这一声亲昵的喊声中落回俗世,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却又在刹那间激起万千思绪。
闻松柏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听过别人如此称呼自己,随着地位逐步跃升,他成了内阁首辅,御下和奉上都极尽恪守本分,可却也丢却了与人亲近的本能。
他套在首辅的壳子里,近乎严苛地要求自己,忘记了红尘往事。
此刻一声‘萃忱’将他半生荣耀定在了旧日尘埃,翻涌起阵阵回忆。
奚红岩不管旁人,径直地走上前,想要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当初离开得那般果决,却想不到种在心中的情愫犹如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在经年累月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当初有多爱慕这个男人,此刻的情感就有多汹涌。
“红岩…”闻松柏不敢高声,仿佛怕惊动了天上仙人,将此生唯一一次放纵切断。
奚红岩再也忍不住上前拥住了他,隔着冷硬的枷锁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