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猎猎,在寒风中招展,像是无数只展翅翱翔的翅膀。
营帐外有人疾步走近,赵生淮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柴墉穿着朱红色缎面圆领大袖袍,俨然早就准备好了。
赵生淮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愣了下,他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皇帝,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了,但此刻他却奇异地感觉到柴墉就是他印象中皇帝该有的样子,眉眼和气度都恰到好处,既不特别魁梧伟岸也不十分风流潇洒,一切仿佛都刚刚好。
柴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勾,也不会转身,仍是背对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出声,赵生淮才恍然回神,明知道是因为自己进帐没有经过禀报才暴露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缘何知道是我?”
柴墉这时缓缓转过身,胸前绣着明黄色的龙纹,彰显着皇家威仪,他伸开手臂展示给他看,“你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本王一听就知道。”
赵生淮这一次没有避闪,而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将全部的情绪都搁在里面,不介意让人看见。
柴墉很高兴,大笑着拿起帐内的酒壶,分别斟了酒,递给他一杯,“待大业成了,定要与我不醉不归。”
赵生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路途走到一半,兵士中忽然起了骚乱。
也斛匆匆来禀,面色挂着凝重的神色,“王爷,沈平章跑了…”
赵生淮正在火盆旁暖手,闻言一凛,瞬间与柴墉对视一眼,后者轻启薄唇,像是意料之中,“怕不是跑了,而是被人救走了。”
总督腰牌和印信都在他手中,但是沈平章这个人还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有他在就相当于有了正当调兵的盾牌。
“王爷,现在怎么办,外面的那群兵痞子不好糊弄,万一他们察觉到不对…”也斛没敢继续往下说,他深知朝廷只要有一日没有倒,他们就是一群打着正义旗号谋反的逆贼,若是没有这些兵,胜算几乎为零。
柴墉却不急不慌,淡淡道:“慌什么?有本王在,何况还有骁羽卫,若是有人敢在这时候胡来,直接砍了,杀鸡儆猴。”
帐帘重重垂下,隔绝了外面簌簌落下的雪声。
赵生淮的脸映着火盆中的光亮,半晌没说话。
柴墉走到他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问:“在想什么?”
“好像一切都太顺利了。”赵生淮伸手在跃动的火苗上晃了晃,短暂的温暖稍纵即逝,“从我回来到现在这一切都发展的太顺利了,沈平章跑与不跑都改变不了大局,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跑呢?”
柴墉的身影依旧屹立不动,像是巍峨高山,替他挡着风,“往年的两江从没有今年这么冷过,你畏冷,越往北就越冷。”
赵生淮从他答非所问的话中听出端倪,映在火光中的眸子倏忽转动,片刻之间就懂了他的意思,“此局关乎成败,我应当陪王爷一同。”
柴墉摇头一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悲悯,他从未可怜过任何人,包括自己,但眼前的人却让他产生了怜悯,“天下大局从本王启程的这一刻起就已然定了,无论如何大乾内外都不再是坚不可摧,本王不信老天会让我再输一回。”
赵生淮蓦地笑了,从影子里站起来,“既然如此,我就更该与王爷北上。”
与他们截然不同方向的奚红岩快马加鞭走了十多日,在快到临桂府的时候,才知晓南堰打进来的消息,这下回海上肯定是回不去了,幸好是隆冬,她带着闻松柏的尸身不至于腐朽的太快。
不过总是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找一块地方将闻松柏安葬了。
蒋卫深知她的想法,不等她吩咐就提前安排了入葬的一切事宜。
等到下葬的那天,奚红岩仅带了几名亲信,她不想太多的人打扰闻松柏,等填好土立了碑,她让人都退到远出守着,独自一人留下来和闻松柏最后话别。
她将买的桂花酿洒在闻松柏的坟前,依稀想起了两人曾经喝酒的时光,他们分别了大半生,最后见到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如果还有来世的话,她想最好他们都不要是如今的身份,下辈子就做普普通通的人,从相遇相识相知到相爱相守,一辈子总能在一起。
她靠在坟冢上,絮絮叨叨地想把前半生没说的话都说与他听,从正午说到了日暮。
蒋卫算着时辰,看向天边即将西沉的落日,对等着的人低声交代了句,便去坟前去叫奚红岩。
然而蒋卫去而复返,面上焦急,“奚帮主不见了!快去找!”
众人一听顿时慌了神,不疑有他,匆匆进了林子去寻人。
在人都散尽之后,蒋卫才抹尽手边的血渍,眼神复杂地看向林间山雪,低低地说了句:“如此也算圆了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