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不合适了,我本来就不算人。”髓海笑出了声。
夏于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打量过髓海了,直到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他才突然发现髓海看起来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髓海整体有一点像更成熟一点的凌小小,眉眼又特别像自己那个结拜的弟弟——花小三,但是现在的髓海,已经完全没有了凌小小,抑或花小三的影子。
夏于说不出他长得像谁。
髓海突然笑着说:“我像我自己了。”
一年又一年,髓海就在这里等待两个出去的朋友回来,当然有些寂寞,但只要那两个朋友回来时,他还能替他们接接风,替他们分享信息,他觉得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已经足够。
他多少还算是个讨好型人格,但他欣然接受自己的人格。
他想,安奴对他说的最后那一句话,他终于明白了。
夏于已经苍老的双眼真诚地望着髓海,轻轻说:“真好。”
“等你们某一天都不再回来了,我也会出去,”髓海耸耸肩,轻松地说,“从头再来。不管是落在哪个世界,我想,我应该都能够有自己的朋友吧。”
夏于点点头,“那是当然。”
髓海扫了一眼他浑身的伤口,突然咧着嘴笑道,“要不要歇歇?”
夏于几乎条件反射说道:“不,我等会就走。”
“刚刚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见是吧?!”
凌寒怒气冲冲地过来了。
湖面上漂浮着一座骨桥,也不知道枭龙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是一根长达几十米的巨骨,粗壮结实又意外非常轻薄,从凌寒的小屋直通他们俩坐的地方。
凌寒一路走来,连脚背都没湿。
但是夏于注意到,凌寒走路的姿势已经看起来不太正常,像是两条机器人的腿偏偏生了锈。
“风湿,”注意到他的眼神,髓海在旁边轻声说道,“每天晚上都疼呢。”
这还不出去?
夏于心想,到底谁才是那个痴人呢?
“看什么看?”凌寒对着夏于,总没什么好脸色。
他站在骨桥的末端,直勾勾地瞪着他俩,枭龙沉默又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旁边,可能是避免骨桥下陷,枭龙没站在桥上,而是跳进了湖里。
夏于平静地扫过凌寒全身,“你变得又老又丑了,还是赶紧出去吧。”
凌寒快气死了,“我还能比你丑比你老?!”
“我又看不见自己,”夏于说,“我只能看见你。”
“你有病吧?”
“上去吧,外面的世界没你想象得那么差劲,(枭龙殷切的目光转向了凌寒)就算你真的不满意,回来就是。”
“不!”凌寒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他语气激动,“我受够了!我不想融入人类社会,我凭什么要当人?!你劝我,你有什么资格劝我,你还不如劝劝你自己,你能找得到凌小小!做梦吧!”
好像很难有什么对话能激起夏于的情绪了,没有生气,也没有绝望,夏于只是淡淡地回道,“不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永生不死。如果真是的话,永生不死……你说海里的水无穷多,那我的生命也是无限长,我迟早,能找到我的那滴水。”
他一说完,就立马跳进了水里,骨头椅蹭得一下从湖里拔了出来。他跟髓海道了个别,又对着枭龙点点头,再一次迈出了寻找的那一步。
“我觉得,或许他真能找到。”望着夏于决绝的身影,髓海叹道。
凌寒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有说。
或许真是好运降临,这一次,夏于还真的找到了!
当他遇见第一个人,尤其是看到那个打扮熟悉的人拿出怀表的时候,他已然心脏漏停一拍,等到看清怀表上雕刻的年份之后,夏于已经成了得知中举的范进,狂喜到看起来有些神经不正常——吓得那个路人紧紧地拽住了自己的怀表。
路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他顺着那条野外荒芜的小道一路狂奔,终于在几天之后看见了大海,他激动地仰天长啸,立刻引起了附近一群野狗的连声回应。
夏于哈哈大笑,跳进海里时,他抛却了心中所有的杂念,只想一个地方——“生死岛,生死岛!”
也不知道究竟默念了多少遍,可是当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时,他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城堡,夏于有些失落,心想难道是离得太远了,不能靠信念上去?
不管了,那就游吧!
即使游!他也要游到生死岛!
胳膊在水里哗啦了两下,他突然发现,前面好像有个小岛?
刚刚在岸上看的时候,他可没有看见这样漂亮的沙滩。
夏于的整颗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了。他往前奋力地游,终于剖开了那层淡淡的云雾,清晰地看见了一堵高墙——是城堡的背面。
夏于差点直接狂笑出来。
然而惊悚的事情的发生了——下一秒,拜他那双好眼睛所赐,他看见了沙滩上好像躺着两个人,就在墙根处,一个趴着,一个仰躺着——一动不动。
四肢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连呼吸都不再属于他,夏于连滚带爬,整个人几乎是从泥潭里滚到了那两具“尸体”的跟前。
他抱起其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干净凌小小脸上的泥点子,几乎瞬间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来得很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