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横空出世的一句话,让对面的两个人都惊呆了。小姑娘又羞又恼,急得连话也不会说了,“你,哪来的流氓!流氓,疯子!臭流氓!”
真像姐呀,夏于有点怀念地望着自己的太奶奶。
太爷爷毕竟是个迪普系人,他抱住小姑娘安抚几句后,才轻轻地拉过夏于,将夏于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认真地询问夏于究竟是什么意思。
夏于说:“我是你的后代,我来自未来。迪普系人和人类的基因混在一起,让混血种的状态极其不稳定。我和我姐,一辈子过得都很苦,我不想出生了,也别让我姐出生,让她投胎到一个正常人家吧。”
“可是,”太爷爷愣愣地说,“小宝已经有了呀。”
夏于往不远处看了一眼,小姑娘迎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肚子,那肚子不大,被空荡荡的裙子盖着,让人看不出月份,“这是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谢燕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姑娘羞愤地转过了身,“她不想要,我们还没成婚呢,她想找找个大夫流掉。但是我不想,万一她……”
才两个月,一切还来得及。
夏于打断了他:“她生小孩会难产,她会死于难产。”
谢燕脸色一白,“真的吗?”
“我跟你说过,我来自未来。”
谢燕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看起来是不太信。
“你叫谢燕,你是迪普系人,跟随着安奴来到地球,你来到地球后,不像你的同伴们那么绝望,你觉得地球好玩极了,奶奶不是你第一个对象,你第一个对象,是个凶巴巴的歌女,她的嘴角有一个小痣,你的名字就是她给你取的。未来的你,为了教会我说话,跟我说的这些事情。”
这些都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谢燕缓缓地收起一脸惊讶,他咽了口口水,“好,那去打胎。”
“这一胎过后,也不要再生,她天生体质就不适合怀孕,更何况怀的还不是人类的种,只要怀孕,必死。”这其实纯属危言耸听了,夏于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凌小小了。
谢燕急了:“那,那我发誓,此生绝对不会再让她怀孕。”
夏于干脆地说,“走,我知道这里哪家医院,不对,你们这时候说医馆。我知道哪家医馆最好,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上了两个人,或许是神奇的血缘,也或许是迪普系人天然对外人不设防,谢燕出乎意料地非常相信他,在他的不断安抚和轻哄下,小姑娘也对夏于卸下了敌意,乖乖地跟着他。
两个人提走了一大包中药包,夏于悄悄地跟着他们,跟到了一家客房前,确保自己的太奶奶喝下了那味道难闻的几包药。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心想会不会自己要马上消失了——时间并不是从前往后循序渐进的,但因果却无法取代,否则凌小小临终前也不会一直在说“时间线还没有圆满”。
既然太奶奶不可能再怀孕,又怎么可能会有自己呢?
然而越发粗重的呼吸过后,夏于却一直没有等到自己骤然消亡的那一刻。
他静静地跟随自己太爷爷太奶奶许久,身波流足以让他悄然无形,连对四周环境最为敏感的谢燕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燕兑现了当时的诺言——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用尽一切避孕手段,让小姑娘再也没有怀过孕,然而随着时间一日日地流逝,小姑娘却想做母亲了。
他们日复一日地争吵,小姑娘声嘶力竭地说当年在街头遇见的那个人绝对是个骗子,不仅骗了谢燕,还骗死了她的一个孩子,谢燕始终坚持那就是来自未来的人、她绝对不能怀孕。
突然有一天,小姑娘终于不和他吵了,她春风满面,在饭桌前骄傲地掀开外衣,露出一个圆润的肚腩,说自己马上就要当母亲了!
不仅谢燕愕然,连全程围观的夏于都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小姑娘不愧是夏天的祖宗,敢想敢做,只要自己想生,就绝对会生。她换掉了谢燕的药包,咽下了前期的一切不良症状,就等着这一天——肚子大到绝对不能打胎——的时候跟谢燕坦白。
谢燕不是人类,他无法理解这样强悍的想要生儿育女的基因,更受不了这样赤裸裸的欺骗,他跑了,丢下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也丢下了自己即将出生的稚儿,让他们独自去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对人类了解得更透彻一些了,才终于后悔,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的后代,已然深陷泥泞之中。
小姑娘生孩子的那一天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产婆陪在身边,不巧的是,她真的遇上了难产,在她咬着牙如困兽一样嘶吼时,夏于再也受不了旁观者的视角,他冲到房间里紧紧地握住小姑娘的手,鼓励小姑娘坚持下去。
小姑娘舍了半条命终于生下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她气性也大,无比虚弱的时候还咬着牙说,“我的孩子就跟我姓夏,绝对不姓谢!我知道你是什么,”她甩开了夏于的手,一脸仇恨地说,“我根本不信你是什么来自未来的人。我不会把那个男人的事情告诉我的小孩,你也不准再来,你走!”
夏于垂下了手,他离开了那个血腥味冲人的旅馆,遍体生寒——原本自己想阻断自己的出生,却想不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恰恰导致了他们关系的恶化。
迪普系人成了秘密,没有谢燕的引导,混血基因就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能够毁灭他们的一生。
从此,夏于再也不出手改变任何事情。
他回到西域的荒漠,继续在野外流浪。命运在多年之后让他遇到了应当遇到的人。
“哎,小孩,你是当地人吗?”
烈日当头,正盘腿休息的夏于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正在辛苦地步行,两个人都被这荒漠的风吹得颜色憔悴、眉头紧缩。
林局长怎么年纪轻轻就长成这幅模样了?
至于花不二,小男孩脸上的鼻涕都被吹干了,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鼻涕印子。
夏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林肖立刻警觉地停下了脚步,还伸出手拦在花不二的面前。
看来我说林肖的长相纯属大哥说二哥,我自己的长相应该更奇怪。夏于心想。
果然,他听见花不二用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悄悄”问林肖,“哥,这人是小孩,还是大男人啊?”
“不礼貌,小点声!”但是林肖本人的音量可一点不小,“可能是侏儒。”
“……”
夏于将这在荒漠中迷路的兄弟俩送到了出口,走了将近一天一夜,还附赠了干粮和水。
两兄弟都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沙漠,却没想到会天降一恩人,他俩生性健谈,几乎把家底吐得干干净净,唯独不说和迪普系有关的事情。夏于心想这老林的保密工作确实还可以,而看起来口无遮拦的小小少年花不二,也半个字没有说漏,只说跟随着哥哥来做生意,难怪以后两兄弟携手能将生意做得那么大。
离别的时候,夏于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现在越来越温和了,“这两个给你们,迪普系人探测仪,可以捕捉到五百米范围内所有的迪普系人。”
“什么?”两个人都一惊。
“可以叫他大金蛋。”夏于笑着提醒道。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想起了在花不二死后,绝望的林肖想被迪普系人夺舍从而再去生死岛上看弟弟一眼的往事,想起了当年林肖突然看着他的脸大惊——
“……难怪不二当年和你突然结拜了……我就说这小子……我居然没想起来,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求你,帮我,让我以后再见花不二一面……”
看来那时候的林肖是想起来今天的事情了。
夏于对着花不二招招手,神情困惑的花不二看了哥哥一眼,随后慢慢地蹲在夏于面前,这样两个人才正好视线平齐。
“你哥很爱你,听他的话吧,以后不要总和他吵架,珍惜和他见面的每一次机会,”夏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以后会有个兄弟,他对不起你,也请你包容他。”
才八九岁的花不二眼神单纯,他怔怔地说,“什么?”
“你以后会懂的,我就是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好吗?”
“……好。”
夏于退后了几步,让两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靠近,这其实是送别的意思,他抬头望向林肖,一句珍重尚未说出口,花不二突然快速两步又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的兄弟,”小男孩的眼睛里透着机灵,“难道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