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儿都不想喝,这个年纪也不是小孩子了,先前又在和他闹矛盾,自然不好撒娇,憋着一股气一吞而下,果然被苦得想要吐掉,小脸皱成一团。
“抬头。”
闻言,她下意识的抬头,嘴里被塞入一颗糖,甜味很快取代苦涩,不过那股子难闻的药味久久不散,实在是倒胃口得紧。
“你今天生病,先别去公司了,好好休息一下。”
意欢嗯了一声,小声问他送孩子上学了吗?
“送了,别担心。”
意欢眯着眼,有些走神,顾云棠给她掖好被角,嘱咐她好生休息。
*
意欢病好后,得空下班驱车去医院探望尚在昏迷中的沈泽,却是撞上沈家父母在照顾他,想起沈母的一番话,意欢再三思索,没有入内打扰人家,默默地离开。
没两天,意欢去幼儿园接君君回家,君君提出想去医院探望沈泽,在孩子的要求下,她拐道去医院。
沈泽受伤这事儿因君君而起,于情于理,她面对沈家父母的时候,内心有愧。
君君小短腿跑入内看望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沈泽,看见沈家父母步子犹豫一下,下意识的喊:“爷爷奶奶好。”
沈父沈母忙不迭的应声。
饶是意欢久通人情世故,此刻不免尴尬,抓着手包紧了紧,稍稍犹豫才抬眼与沈父沈母对视,她礼貌客套的喊:“沈叔叔、沈阿姨。”
沈父沈母看见孩子,明白这是沈樾的孩子,顿时喜上眉梢,沈母看意欢的眼神少了不少敌意,还是沈父主动出声让她坐下。
“这孩子是……”沈母看在孩子的份上,斟酌出声。
意欢吞咽口水,嗯了一声。
“孩子叫什么名字?”
“念君,叶念君。”意欢说:“小名叫‘君君’。”
“念君?”沈母小声念叨一声,没一会儿,向君君招手,君君看了一眼意欢,得了意欢首肯,这才愿意过去跟他们亲近。
意欢看沈家两老含饴弄孙,不合时宜的想起当年去医院想要打掉孩子的事。
排队、挂号。
医院一向很多人,她挑了一家地理偏僻的妇科医院,候诊厅里稀稀落落的坐着一些人,小腹微隆的女人,大着肚子的孕妇,有男人陪护的女性,也有像她一个人独身前来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过道阳光晒不到,很阴暗,她看见一个女人做完人流手术出来,扶着墙,满面惨色,慢慢腾腾的挪动步子,左右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不过数十米的距离,她走得很慢,也不晓得走了多久,意欢只觉得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闻得她反胃,她站起身,什么都想清楚了,纵然有过打胎的念头,此刻也淡了。
看起来很疼!
而且,人流对身体伤害很大,她的思绪乱糟糟的,却是不再留念此地,赶快提步离开,免得遭受痛苦,反正孩子又不是养不起。
沈父清咳一嗓子,意欢回神,听见他说:“这孩子很乖,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让她认祖归宗,毕竟,沈樾已故……”
意欢态度坚决的摇了摇头,孩子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走。
沈母看她这样,脸色变得很难看。
“君君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告诉她,她的身世。”意欢说:“不过 ,愿不愿意认祖归宗,这是君君的事,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可以问她的意见。”
毕竟,孩子喊了三年顾云棠“daddy”,想必顾云棠也是不愿,这男人疯起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沈家二老看她耐心解释,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意欢牵君君离开的时候,沈父沈母极力要求君君多来看看沈泽和他们。
母女两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意欢问她:“君君下次还想来探病吗?”
君君毫不犹豫的回答:“想。”
她又嗯了一声,说:“不过沈爷爷和沈奶奶对我态度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太过热情。”
意欢忍俊不禁。
坐电梯下楼,要穿过一幢幢高楼大厦,医院两旁种植冬青,绿油油的,看着令人觉得盎然。
出了这事,顾云棠给君君又添了个保镖保护她,意欢忙起来没空去接孩子,仍旧是保姆去接送,不过这次车上多了一名保镖护送。
君君按照惯例去医院探望沈泽,她去的次数多了,顾云棠这个假大爸心里有些吃味,不想她和姓“沈”的走太近,念在君君是沈泽救下的,便隐忍不发。
意欢在加班,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来,她没空接,却又响个没完。
“喂,”她拿起电话,一边看文件,一边心不在焉的接听。
“妈咪。”君君的童声从电话里穿透而出,很是雀跃。
“怎么了?”她问。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沈叔叔醒了哦。”
座机电话的声筒从肩头缓缓滑落,她眨了眨眼,呼吸一滞,她不得不承认,在看见沈泽面白无血色的躺在病床上,仿佛没有声息的模样,那瞬间,这个人好似从她世界经过,挥挥衣袖,便不再会停留、折返。
四叔死了。
沈樾也死了。
她真的很害怕,沈泽也因此……
那晚的夜里,顾云棠的身形隐在黑暗里,却是莫名其妙的问她,“如果我也受了这样的重伤,殃及性命,要死了,你会也像这样,为我流泪吗?”
一个敢问,另外一个却不敢答。
意欢只说:“不会的,你不会的。”
顾云棠低头看自己白皙的手掌心,手腕处的佛串在灯光的折射下生辉,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鼻尖仿佛充斥着鲜腥味儿,他的手掌染了不少鲜血,若是都被她知道了,也怕是难以两全。
这些都是她珍之重之,与她有一番纠葛的男人。
“也罢。”他长叹一声,说:“不会就不会吧。”
他看得很开:“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记得在我的墓碑刻下你的名字。”
“要知道,我至死都会爱你!”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没有扭过,怎么会知道。
他微微一笑,低声说:“晚安,意欢。”
“晚安,顾云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