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停靠江城站时,老天爷刚闹过脾气,下了阵雨,剩余情绪要下不下地闷在云端,显得他老人家脸色很不好。
小岛在出口处等余舟,两人离开火车站后直奔墓园。
通往墓地的上山道笼着茫茫雾气,云杉针叶尖尖坠着一滴滴水珠,像伤心人的婆娑泪眼。
路道湿滑,父女俩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小岛心不在焉,一脚踩到个泥巴坑,抬腿时,球鞋跟部两道面糊似的泥巴浆直往下坠,她甩了甩腿,闷声道:“讨厌,又下雨。”
余舟每年回江城祭奠方念总遇到湿哒哒的天气。
余舟看了眼天,倒很满足,“已经停了。”
小岛对余舟的容忍度表示无语,撇嘴道,“我妈忌日还没到,你怎么提前来了?”
余舟脚步一顿,“......来看看你们。”
小岛回头看了余舟一眼,自言自语道:“奇奇怪怪的。”
余舟看着小岛背影,默默地吸了口气,“那天我还来。”
小岛下意识缓了一口气,不过很快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
余舟看向小岛,欲语还休:“......就来看你们。”
很明显,余舟不愿多说。
一年来两次?多余了吧?你一有妇之夫,以为我妈还待见你呢?
小岛抬头瞅了眼天,冲余舟说:“爸,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都哭脸,你说她是不是嫌你烦?”
“胡说!”余舟瞪她。
小岛挤了挤鼻子。
“你怎么也挂着脸?”余舟又问,“不开心?”
“我不开心吗?”小岛立刻龇牙咧嘴,变出一副夸张的讨打表情。
余舟没说话。
他们小心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相处方式,只要小岛不说,余舟不敢多问。
“你别多想,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好。”
“真的只是没睡好。”
“好。”
“我什么都好!”
“好。”
......好个屁!
小岛气鼓鼓地扭过头,吭哧吭哧大步往前走。
余舟拎着不少布袋纸盒,都是从云州背来的热带水果和甜品点心,行李沉重,老先生不得不放缓脚步。
等到小岛回头,才发现余舟已被甩得老远。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狭窄山道中,那道海鸥灰色清瘦身影显得格外倔强。
他不似前来祭拜,更像赴约。
年复一年,雷打不动。
这样的背影让小岛既踏实又不安,心底不觉泛起一阵酸涩。
一方面,余舟坚持每年前来祭拜,对于小岛而言,是一种不言而明的抚慰。
他们一家三口阖家团圆,这一天胜过过年。
可另一方面,站在云姨的角度,她会怎么想?
都结婚了还雷打不动每年往江城跑,你前妻走二十多年了,忘不了吗?忘不了你跟我结什婚!
渣男!
当小岛嵌入云姨的声线脑补出那声河东狮吼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此言实为杀鸡儆猴,云姨真正想骂的是渣男生的小渣女。
毕竟,小渣女那点龌龊的小心思既贪婪又自私——她恨不得渣男老父亲能将此渣渣行为坚持到天长地久!
小岛心底长嚎一声,云姨,我没脸见你。
余舟似是加快了速度,没多久便追到小岛,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冷吗?”
“不会,”小岛拢了拢敞开的外套,垂眸时余光刚好扫到台阶下方——不是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嘛,你这枝才开几年,怎么就“尘满面鬓如霜”了?昨晚也没睡好?这新鲜出炉黑眼圈配上比黄花菜还菜的憔悴面色,我妈瞧见还不得从坟头惊坐而起,要求“打假”?
小岛心一软,说道:“爸,其实你没必要每年都来的。云州太远了,坐这么长时间火车,不值当。”
“不远,以后我尝试坐高铁。”余舟笑了笑,又补充道,“不累。”
“我的意思是,反正妈妈挂天上呢,你在哪儿她都能瞧见,没必要拘泥于形式,对吧?”
余舟小心跨过一个水坑,抬头时刚好撞见小岛的眼,声音蓦地一沉,“可我也想看她。”
小岛没法接话了,本来这劝就劝得违心,既然余舟回答得如此坚定,她何必假惺惺苦言相劝?索性闭嘴,大步向前。
怎么回事,心里头有点痛快?
一高兴,脚步就轻快了几分,走走跳跳几阶楼梯后,小岛又转头道:“你每回都饿着肚子来看我妈,我妈肯定不高兴。”
余舟低头看向点心布袋:“时间长了口感不好。”
吃碗米粉三五分钟都等不及?
什么宝贝哪.......小岛剜了那布袋一眼,刚好瞧见余舟手中央被勒出的红印。
“分我一个拎?”小岛腾出一只手伸向余舟。
“你捧好花!”余舟急喊出声,目光紧张地盯住小岛另一只手中摇摇晃晃的牛皮纸袋。
那是他特意从云州带回的芭蕉花束。芭蕉花开时,味道会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香蕉的浓烈果香,方念并不喜欢,然而未开放时,闻起来却有一种含蓄的,特别的植物清香。余舟特意挑选出整座小院色泽最为鲜翠的芭蕉叶,将含苞待放的红褐色花蕊裹入其中,然后修剪成适宜环抱的形状,放入牛皮纸袋,底部灌水,浇入营养液,这样即使经过一夜颠簸,方念见到时仍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清新味道。
“切,就你讲究!”小岛嗤道,“我妈要还活着,早晚给你惯成废柴!巨婴!低能儿!”
余舟:......
“哈,云姨没变呆吧?”小岛笑了一声。
余舟倏地抬头,他没想到小岛会在这里主动提及云姨。
自从余舟成婚后,小岛再没回过云州小院,看上去就像她不愿和这位新任“后妈”产生任何瓜葛。
可矛盾的是,每回在云中楼碰面,小岛并不排斥颜暮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相爱相杀,互掐场面堪比现场版汤姆和杰瑞,丝毫没有半点要分清楚河汉界的意思。
只是近两年随着颜暮云退居幕后,来云中楼时间越来越少,两人见面次数变得屈指而数而已。
余舟抿起唇角,许是他太敏感了吧,正欲开口,小岛的声音慌乱响起:“我,我胡说的哈。”
余舟顿了顿,淡淡道:“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别!”小岛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余舟黯然垂眸。
他没有多想,小岛心中确有介怀。
小岛余光瞥见余舟表情,忍不住软道:“......我是说,等我有空,我会回去的。”
余舟默了一瞬说,“好。”
小岛匆匆背过身,山风萧瑟,骤然掠过云杉树丛,小岛纤薄的后背紧紧绷起,像一把利刃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与余舟之间更深的交流。
余舟后脊无端由感到一阵春寒。
他不知道其他成年女儿与父亲之间是如何交流的,这些年他们父女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尤其近两年,有效沟通几乎趋近于零。
是因为女儿长大有心事了吗?可在他心里,小岛仍是那个坐他膝盖上闹着要他抱,要他陪看动画片的小女孩啊。
他捂都没捂热,怎么就变生分了呢?
是因为和暮云结婚这件事在她心里压根没过去?不至于,回云州是她主动提出的,暮云她也是接受的。
那还有什么原因?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他们做回云州的决定时很仓促。余舟着急是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回云州帮颜暮云,那小岛呢?她急什么?
云州并没有她非见不可的人,非做不可的事......
她在逃。
对,是这样的,正是从江城回到云州之后,小岛变得沉默起来,谁也不愿理,就像在躲什么。
傻姑娘啊,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怎么好的不学,净学我做蠢事......
想到这里,余舟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建设性提议,眉头不禁又拢起来。
小念啊,你若是在......
“嗡嗡”声响,小岛口袋发出持续震动。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手机,又倏地收回抱紧牛皮袋,余光警觉地瞄向余舟。
“接吧。”余舟笑道。
小岛顿时笑开颜,“放心,不会弄翻你的宝贝芭蕉。”
说着一只手臂环住花束,另一只手掏向口袋——果断掐断电话。
余舟露出疑惑表情,与此同时,小岛警觉的目光再次探来。
余舟立刻偏过头。
小岛目光收回,对着手机啪啪按了好一通,然后大声地说道:“好啦,我们走吧!”
余舟点头,余光里小岛嘴角扬着,笑得很甜,还有点傻,被盯了这么久竟毫无知觉。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女儿胖了点,纤薄的后背长了点肉,薄薄一层,顶多一两。
这让他感到开心,眉梢微微舒展开来。
“有什么高兴的事?”余舟努了努嘴,示向小岛口袋。
小岛唇线立刻抿直。
余舟眼睫一垂,不再追问。
小岛吁出一口气,好险,差点被发现。
小岛没跟余舟提起她和方南山在一起的事,准确地说,她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当然那些不得而知的不算。
既不是偷情也不算□□,明明是光明正大的恋爱,可小岛就是没打算公开。
她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公开就会慌,会怕,会愧疚,会自责,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些她曾视为软弱的情绪如今竟毫不费力地操控她,迫使她主动避免与司妍和孙婆婆单独接触。
好在方南山并不介意,他坦诚地告诉小岛,如果北京的朋友主动问起,他会如实相告,至于江城的旧识——方南山抬眸问她,“我该怎么办?”
“当然要说你有女朋友了。”小岛回答同时攥紧拳头象征性宣誓主权。
“那别人好奇,问起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