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宅邸，静谧的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古籍侵染后特有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焰气息。卿琰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清澈的黑眸中倒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火燎耶的身影在房间中央凭空显现，他带回的不仅是最新的情报，哪怕他处理得再干净，也仍有一丝属于水元素的清冷气息。

“水王子居然也来人类世界了。”卿琰的声音很轻，他早就接收了火燎耶传来的信息，“这代表着，曼多拉已经至少打开一半仙境通往人类世界的大门。”

“这件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辛灵不可能没后手。”

火燎耶看卿琰缓缓地点了点头并“嗯”了一声，飞到他身边，详细地汇报起此行的见闻：“我这次出去在精英小学附近观察到那个女孩，齐娜。”

“这几天辛苦你了。”卿琰对他微笑。

齐娜是精英未来小学的学生，与王默等人不在一个学校。白日卿琰可以在精英小学暗中观察王默等人，却不能观察到齐娜。

加入曼多拉阵营的封银沙也和齐娜一个学校，但他们似乎还没在学校见过面。

卿琰在叶罗丽战士们身上留下的火种带给了他们消息，哪怕他们不在仙境，也知道了辛灵现在需要要交出有关封印的第六个仙子，于是卿琰摆脱火燎耶代替自己去观察齐娜的动向。

想到这里，卿琰的思绪飘向了那个无尽轮回的混沌空间。那个作为“主体”被困，却又在冥冥之中成为他们破局关键的少女，如今在现实世界，也走上了命运为她铺设的轨道。

“那次我没注意她，但这次我看得非常清楚，”火燎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获得新力量前的火睛眸就能看到许多寻常仙子难以发现的异常，现在更是如此，“虽然她们身上的‘色彩’没什么问题，但那个叫菲灵的所谓叶罗丽仙子，根本不是真正的仙子。那是一个人造的假仙子，怪不得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辛灵本人肯定知道这件事。按照其他仙子对她的态度，菲灵如今能活动必定是得到了某人的灵魂碎片。呵，我敢肯定，她身体里的是辛灵的灵魂碎片。”

卿琰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火燎耶的眼睛，他自然也默契地知道了卿琰的所思所想。

“人造假仙子……”卿琰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个在二次污染前，给予他预言，并与他私下达成交易的魔术师星尘。他如今也是人造的，却并无更多人知晓。星尘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久到火燎耶几乎快要忘记他的存在。

本想对那个“背叛”的老家伙作出一番锐评，发现卿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而且又要回神看他，火燎耶继续之前的话题。

“一旦辛灵回收灵魂碎片，那个叫菲灵的娃娃，就会变回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对她而言，那便是死亡。”

“死亡……”

卿琰的沉默让火燎耶立刻意识到，这个话题触动了爱人心底某些不愿再提及的过往。他默契地不再深究，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突然，他察觉到不对。

卿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双总是带着温润光泽的眼眸也黯淡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股精纯至极，却又无比熟悉的本源火焰，正从他体内缓缓分离。

“阿琰！你做什么？！”火燎耶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扶住轮椅的扶手，赤红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心痛。

他认得这个过程。为了那个所谓的“计划”，为了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卿琰已经不止一次地分离自己的本源火焰。每一次的分离，都是从他的灵魂上活生生剥离一块，那种痛苦，火燎耶不敢想象。

此前卿琰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微微颤抖，“你已经为那个计划付出了多少？阿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一次分离出的火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纯，都要强大，那几乎是与灵魂碎片同等重要的存在。

“那个小姑娘的假仙子娃娃，就那么重要吗？”火燎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值得你分出与灵魂碎片地位相当的本源火？！”

卿琰虚弱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此刻的他，维持着契约前的孩童模样。这并非他的力量只能支撑这副躯壳，而是他刻意为之。他知道，以本体的模样再次分离本源火，只会更深地刺激到火燎耶那早已紧绷的神经。

他抬起手，那只小小的手掌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一株跳跃着温暖光芒的淡红色火苗，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燎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帮我……把它放到菲灵的身体里。只有这样，直到她找到自己的路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作为辛灵的附庸时，我会收回它的。”

“你又这样说……”

火燎耶死死地盯着那株火苗，又看了看卿琰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拒绝的话语在嘴边盘旋了千百遍，最终，却在对上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托付的眼眸时，尽数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输了。他永远也无法拒绝这个人。

“……我知道了。”火燎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株承载着卿琰生命力的火苗，一边将自己体内磅礴的仙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卿琰，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深深地看了卿琰一眼，便化作一道流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卿琰目送他离开，手抚上心口。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黝黑的人类双眸在下一秒变得艳红。

这不只是他的“怜悯”……这是必要的。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啊。］

——

深夜的城市早已陷入沉睡，精英未来小学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齐娜和她的仙子菲灵也早已进入了梦乡。齐娜为菲灵准备了一个精致的娃娃小屋，此刻，穿着红色娃娃裙的菲灵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一道红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窗户，火燎耶的身影在房间内显现。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齐娜，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娃娃小屋。他动作极轻地将那株淡红色的火苗，缓缓地按入了菲灵的身体。

火苗融入的瞬间，菲灵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一股全新的、温暖的生命力在她体内悄然苏醒。

完成任务的火燎耶没有片刻停留，急匆匆地便循着来时的路，返回了燕家。

他离开后不久，原本熟睡的齐娜，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娃娃小屋旁，似乎是想看看菲灵睡得好不好。

就在她探头张望的瞬间，小屋里的菲灵也及时地睁开了双眼。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主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发自内心的关切：“齐娜，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

遥远的叶罗丽仙境，浮空岛上的华严镜宫。

那个在悬崖底下被封银沙与黑香菱找到的铁皮玩具，自从被带回这里，便被女王曼多拉随手丢进了镜子空间。如今，女王终于有了空闲，来处理这个似乎不知何来历的“战利品”。

她挥动法杖，镜子空间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她缓步走入，看到那个浑身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抬起头来。”曼多拉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铁皮闻声，那笨重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由螺母做成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在看清来人是那个将他关在这里的女王时，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求饶：“曼多拉？你要干嘛……不，你放过俺吧，俺只是一个铁皮玩具，俺想回家……”

曼多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本还怀疑这铁皮是金离瞳假装失忆，故意潜伏到自己身边，可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她无比确信，那个曾经桀骜不驯、宁折不弯的战神金离瞳，是绝不可能为了伪装，而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的。

“你居然真的不记得了？”曼多拉轻笑一声，法杖的顶端亮起危险的紫光，“恢复你的记忆吧。”

她念动咒语，一股强大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了铁皮的脑海。

“啊——！”

铁皮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属于战神金离瞳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作为“铁皮”的全部认知。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也想起了眼前这个，曾经欺骗了他、利用他的仇人！

“曼多拉……是你！”

恢复了神智的金离瞳双目赤红，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我想起来了……是你把俺变成这样的。”

哪怕身体依旧是那个笨重的铁皮玩具，他还是凝聚起体内仅存的一点仙力，化作两团金色的法球，想朝着曼多拉狠狠扑去！

然而，这含恨的一击，在如今的曼多拉面前，却显得如此可笑。她甚至没有动用法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金离瞳的攻击被轻易反弹，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曼多拉缓步走到他面前，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那动弹不得的身体，语气中满是轻蔑与嘲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悲啊。”

“真可惜啊，你刚刚恢复记忆又要失去了。”

她俯下身，用法杖抬起金离瞳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玩味：“不过，你这身力量倒是还有点用处。与其让你回到那些愚蠢的人类身边，不如……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吧。”

“你应该感谢我，让你忘记过去的痛苦。”

说完，她再次念动咒语，将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连同金离瞳那不屈的意志，一同抹去。但这一次，她保留了他体内那修复了一部分的仙力。

紫光闪烁，铁皮玩具的形态开始扭曲、重塑。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挑、容貌俊俏的青年仙子。他有着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内着灰色T恤，外穿一件考究的紫色马甲外套，配上棕色的长裤和锃亮的皮鞋，显得温文尔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右半边脸上，覆盖着半个冰冷的金色铁皮面具，将他一半的容颜遮掩。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他，也不再是铁皮。”曼多拉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响起，“你的名字，叫做铁希。你的使命，就是去人类世界，找到一个内心充满黑暗的人类作为你的主人，与她一起为我效力，帮助我，占领整个世界。”

——

人类世界，精英小学的放学铃声刚刚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