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它醒了。
焚尽一切的烈火从纸页间喷涌而出,燃烧着无尽的死亡、贪婪、怨恨与诅咒。
木质门窗咯咯作响,飞快地变成焦炭。火舌舔上书页,纸张合着人的惨叫打卷焦化。
橘红色烈焰烧成灼目的黄,片刻后变成冷冷的蓝,再之后,那一点蓝色消失不见,但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扭曲了空气。顷刻之间,所有的一切保持着它们原本的形状,无声无息化作凝固的白灰。
山谷彻底寂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的树抖落了一片叶子。叶子打着旋儿飘进山谷,悄然化作一蓬白色的粉尘。它们如此细微,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形的、岌岌可危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于是房舍、林木、祭台、鸟兽……人,全部垮塌下去。在腾起的烟尘里,山壁上的灰烬簌簌落下,露出一片片砂石烧融的琉璃。
“它”是什么?
它是咒诅。它就是生死之间。
对长生和力量的渴求,是不是生命最本真的欲望?但欲望不会标明背后的代价,而命运就在这甘美的诱惑中落下砝码。
后人已无从得知况后氏的先祖是如何发现了连通生死的秘术。或许他们也曾谨慎地尝试、清醒地克制,然而这份理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追逐中,慢慢变成了偏执的狂热。在一个“得天独厚”的“机缘巧合”下,他们打开了不该存在的门,欣欣然捕捉到“它”的降临;他们献上后代的血脉,让它与婴胎相融——
况后海月诞生了。
况后馨一无所知地承受了生死之间的侵蚀,在女儿出生数载后去世。微生胥因此发现了危险的端倪,一面传信白门城求援,一面暗中计划带儿女离开山谷,却在离开的前一晚被秘密杀害。
从此,再没有人能阻挡他们。他们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他们会让生死之间在自己面前俯首听命。为此牺牲几个人又有什么要紧?力量,多么让人向往,多么令人目眩神迷!
所以他们——仁慈地——收养了这对幼失怙恃的兄妹。
他们把哥哥当做工具,把妹妹当做钥匙;他们欺骗他,塑造她,驯养它;他们用谎言编织囚笼,确保它始终处于掌控之下,为他们打开通往不朽之秘的门。
然而他们失败了。
况后海月死去,咒诅复生,带着整个山谷嚎叫的灵魂,回归它的初始之地。
……
静谧的山谷里,扬起的尘埃被气流蒸腾着,一团团涌向天空又缓缓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灼热的雪。
一个少年躺在这场雪中。
他的身边放着两块牌位,分别属于况后馨和微生胥。
他应当就是况后海月的兄长,况后御凉。可在无形的旁观者看来,他分明又有着更熟悉的轮廓:那个跟随在微生舒身后的影子,那个沉默的、抱着剑的年轻统领,那个家人去世、只为寻找一个答案的青年——
况后御凉,竟似年轻许多的谢叙。
究竟是况后御凉,还是谢叙?
或许已经不重要。
少年昏迷着,小腹处盘踞着一朵艳丽到骇人的花。他的心口有一点水痕,像是一滴眼泪。它柔柔地发着光,隔开近在咫尺的毁灭与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席卷的飓风,呼啦啦刮进山谷。
骑在马上的人都穿着兜帽长袍,金银线点染出的星辰在日光下熠熠闪烁。他们正是接到求援匆匆赶来的微生氏族人。可他们显然来晚一步,火焰、生命、野心……所有的一切如同沉醉的幻梦,在太阳升起的刹那无声破碎。
山谷变成绝地,白门城只带回了唯一幸存的况后御凉。后者有过短暂的清醒,但他并不记得那一夜发生的事,同样不清楚寄生在身上的那朵花的来由。
澹台烬隐隐听到了一声叹息。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此刻就在旁边,与他一起看完了这段被焚烧成灰,又被时间掩盖的秘密。
叹息之后,无形的禁锢忽然松动。一瞬间,缄默的黑夜无声蔓延,玄奥瑰丽的星图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周遭微微一震,有什么牵引着他坠落——
他看到快步走动时扬起的衣裾,看到自己抬腿迈过门槛,匆匆穿过庭院,往高处的房舍而去。
又是新的幻境?
不,这明显不同于之前所见。他落进了另一具身体,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身体的主人毫无保留地对他敞开:过往、五感,乃至隐秘的心声,都纵容着他随时融入,又随时抽离。
他犹豫了一瞬,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向外看去。墙角的琉璃花砖映出模糊的形貌,不甚清楚,却又十足熟悉,熟悉到足以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安静下来,静静地观瞧。
……
微生舒穿过庭院,走进安置少年的卧房。
在所有试图取花的人都或轻或重地遭到反噬后,他终于接到消息,从永夜荒原中离开,回到地上的世界。
卧房的内室门挂着珍珠串成的花帘。时日已久,珠子有些暗淡。没有人去更换它们,白门城里的人似乎约定俗成地保留着使用旧物的习惯。
就在他走近花帘的一瞬间,仿佛是感应到威胁迫近,帘子猛然颤动起来,随即,一股黑烟如噬人猛兽,气势汹汹向外冲击。微生舒面色不动,伸手一推。浩渺紫气奔腾而出,与黑烟对撞,一时只听珠帘乱响,噼里啪啦,恰似夏日骤雨。待声音渐歇,黑烟已消失无踪,而帘子上穿着的珍珠被两股力量来回冲刷,竟变得光洁如新。
微生舒分开帘子,走了进去。
那朵传说中的灵孽附骨花已经失去了艳丽的颜色,重叠的花瓣褪成纯净而惹人怜爱的霜白,轻轻摇曳着,无辜又无害。然而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人欣赏这种美丽,微生舒面无表情地伸手折断了它。
透明无色的毒刺扎进他的手指,但很快就像薄雪见大日般消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随着根茎的断裂,白花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手段,扎根在血肉里的根须变黑蜷缩,一截一截掉落,并在脱离皮肤的瞬间自焚成灰。微生舒将灰尘拂去,手指轻轻一点,治好了少年人身上的伤口。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将花封存其中。
做完这些,他又去看床上的人。
但人还没醒。他便静静地坐着,摩挲着玉盒,眼神逐渐拉远。他忽而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况后海月时的情形。
那是在什么时候呢?他翻了翻记忆——是在三十四天之前。
那天,正好是况后海月九岁的生日。
微生明妃与微生胥的关系算不上近,但况后海月很小的时候,曾和家人来白门城修养过一段时日,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况后氏的几位长老。在长辈们商议着如何为况后海月疗养胎里带来的弱疾时,微生舒曾帮忙带过她一段时间。
之后的每年生日,他都会去看一看这个小妹妹,这一次也是一样。他去的时候,况后海月又生了病,恹恹地窝在房间里,有些渴望地看着窗户外面芭蕉投下的影子。他折了朵芭蕉花给她,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又来抓他腰间挂的玉佩。
“哥哥。”她玩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所有的故事从开始就知道结局,偶尔,也会觉得很没意思吧?”
微生舒一愣。
况后海月却继续玩起玉佩,好似刚刚根本没有说过话。谁都没有发现——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睛变成可怖的灰白。一滴水珠就在这个时候落在玉佩上。
人类脆弱的身体无法抗衡生死之间的诡异。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正向咒诅转变。在由内而外走向腐朽的同时,她无意识地窥见了更高的规则。只是她自己并不知晓。
这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她死去了。
她没能在死前见到任何一个亲近的人。闭上眼睛之前,她在被褥上用血画出了一个圆圆的点。
她说:“从开始到结束,我看到一个圆——一束光锥——一只眼睛。”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听到这句话的人也早已随着山谷化为飞灰。
微生舒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切。
他结束了回忆,没能从过往中寻觅到些许端倪,反而更困惑于况后海月突如其来的夭亡。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低头,玉佩那个小小的斑点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还记得况后海月用小小的手抓握着它的样子。而今再看,那点不知何时出现的、突兀的暗斑,恍惚间变成了一粒炭火,烧穿了玉质,烧漏到他的身上。心底有一个角落被烫得跳起来,发出尖利的叫喊,让他不得安宁。代表命运的星辰也无法让他平静,当他望向广袤的夜幕,怀疑便如荆棘在心头缠绕:
最早,况后氏长老来到白门城的时候,他们为什么独独对一个孩子如此重视?之后他每次去见况后海月,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微生胥为什么突然传信族中,要带儿女离开山谷?况后海月死去之前,他又为什么一无所知?
这么多的细节,这么多的问题,他竟好似从没有认真想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对他屏蔽了“他不该知道”的一切,让他下意识地选择忽略。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他的目光落进永恒不变的夜色。
是你吗?他想。
如果命运在此时此刻拥有喉舌,祂大概会从容地回答:是。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多么自然,多么平淡,像一朵云的聚散、一朵花的开谢。无需伤痛,更不必执念。
花会再开,况后海月注定成为咒诅。你又能做什么?所以你不必知晓。
可是人终究不是命运。
澹台烬抽身出来。他依旧触碰不到周围的事物,不过现在他对这一点也不是很在意了。
这天之后,微生舒没有再返回长夜荒原。他一个人在海边思索了三天,澹台烬也静静地陪着他站了三天。
最后,微生舒回到了城中,对母亲说:“我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澹台烬看着他与改名谢叙的况后御凉离开了白门城,游历数月后,拜师虚弥山;看着他在师父和师姐的帮助下分离出了神性谢星篱,又在几年之后,以谢舒的身份离开山门,行走世间。他不再经常动用灵力,开始试着像一个凡人那样去生活。他远没有现在的冷静沉稳,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从开始的淡漠无物,到后来,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促狭。他开始变得鲜活,从只身一人,到结识三五好友,一同在乡野间捉妖,在城池里探案。刀光剑影、波谲云诡、人心鬼蜮、暗影幢幢,他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身边的人聚了又散,有些还会重逢,有些离别了就再难相见。他有过迷茫,有过叹惋;他在尝试,同时也在茫然。
直到他结识了李宴芝。
或许那时的他意识到,自己能做更多事。或许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能另辟蹊径,撼动命运的棋局。于是他从江湖走向庙堂。
但是生命,多么脆弱;命运,又多么莫测。他救下了一些人,又看着他们死去;他破解了所有棋局,却发现“破解”本身就是一步死棋。他亲眼目睹正直被欲望改写,反抗规则的人被规则同化,可他始终不肯放弃。他的眼神中燃烧起灼烫的火,他赌上一切与那无形的存在博弈。
可那簇火终究还是熄灭了。
废太子离世的晚上,微生舒独自在城楼看了一夜的雪。
他的神情并不温和,却也不凛冽。他只是淡淡地、空无一物地站着。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点湿润的痕迹,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凝结滴落。
雪簌簌覆在他的头发和氅衣上,命运就在这片纯净的、圣洁的白色中发出告诫:你只能旁观,不能涉足。因为你无法改变。
你是命运最爱的孩子。你要记住,所有人的生死与你无关,所有执念都会随时间消散。你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好友,没有爱侣。你不需要任何尘世牵绊。世界是一条长河,而你在河岸之上。我予你更高的位置,予你不朽的永恒,作为代价,我剥离你作为人的一生。
澹台烬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大约是一个叹息?他不清楚。过去他从未真正地想要叹息。
可在这会儿,他看着青年孑然一身楼头观雪,忽然便想这么做。也是在这一刻,他似乎真正读懂了微生舒。
他曾经疑惑,为什么微生舒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还甘心与凡人为伍,与盛王虚与委蛇。现在想来,那些道貌岸然的畏惧,冠冕堂皇的猜忌,微生舒真的不知道吗?
他都知道。他只是对人心没有期许。
可是,那又怎样?
微生舒纵容他不爱这个世界,同样地,他也会理解微生舒对人性的厌倦与疏离。
……
眼前并不刺目的光晕渐渐散去。
澹台烬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雪的冷意,但是幻境已然消散,城楼、雪夜、青年,全都留在了遥远的过去。
他站在一个宽阔的平台上。天是黑的,那种黑并不深邃,反而拙劣,像一层从上方垂下来的帷幕,和砌着白砖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但一切清晰可辨,他甚至能看清几片白砖边角蛛网一样的裂纹,以及不远处向上的台阶光滑的棱角。
他回头看了看。
后退一步就是虚无。白砖齐刷刷地消失在一条无形的界限之外。
郑庄贞不见踪影,大概是被拦在了外面。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抬手摸了摸肩头,一点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蝴蝶还在。
没有过多迟疑,他往前走去,径直迈上通往高处的台阶。这台阶平平常常,不算高,也不算长,并没有隐藏什么害人滑脚的陷阱。他走了几步,在快要接近顶端的时候,看到了高矮错落的石柱,有的完整,有的从半截处倾塌。这里好像一处被废弃的、原始的神庙……或者祭坛。
一个人影,一个身穿素衣的人影,此刻就躺在那些古老痕迹的中央。安静地、悄无声息。
短短几步路,澹台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将人抱起来靠在怀里。然后他伸手去摸脉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指腹按压的地方是真的有脉搏在跳动,还是他自己的手在抖。等到血液上涌的轰鸣声过去,他重新确认再三,才终于能肯定:他抱着的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具尸体。
“……微生舒。”
剧烈的情绪起伏几乎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澹台烬抱着人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唤了对方的名字。
周遭还是寂静。没有人回应他,他也只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我们刚刚分别。”他说,“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你掉下去的那个瞬间,那种感觉……我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想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有一些疑惑,但也找到了很多答案。”
他摸了摸挂在身上的玉佩。它依旧洁白温润,只是不再发出濛濛的光亮。
“我见到了郑庄贞。”
“……我猜,你也是因为她,才确认了生死之间并非缥缈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虚无之地。就在那个时候,你意识到可以利用它做些什么,所以给了我这枚玉佩。”
但玉佩究竟能做什么?或许微生舒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耐心地落下棋子,混乱、无序、没头没尾、画蛇添足,都没关系。明确的计划无法对抗杳不可知的命运,这一点他已经切身体会。
“但我相信,就算你自认性情淡漠,也不会诱导红月出世,目睹众生罹难。你是看到了无可抵挡的‘大势’,才决定顺水推舟,将牺牲降至最低的同时,以死与命运切割。能在死之前顺便救下我,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一桩。”
“可我不愿意。微生舒,我不愿意。你该记得你的承诺。我绝不会放你一个人走。”
“如果你此刻醒着,或许会告诉我你留有多少后手,你多么有把握这不是必死之局——但你其实从来都不曾确定。命运予你虚假的安稳,你只得到真实的怀疑。”
“不是吗?你从没有一刻停止过怀疑。你送出玉佩,救下郑德茂,创建起十二神宫,请来裴师姐和李师兄……你多番筹谋,无非是想从这满地怀疑中拼出一份笃定,可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你仍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
而你也没有预料到所有的事。你没有见到况后氏疯狂的计划,不曾知晓况后海月就是咒诅,同样没有料到,你明明让大师姐拦住我,却有你的小师妹为我创造机会。
你看,人心从来都不可预测。就算是命运又能如何。
澹台烬以指为梳,慢慢将怀中人的长发理顺。“所以我来了。你该相信,我一定会来。离开既定的命运,世界于你是未知吗?那么我来成为你的确信无疑。”
说罢,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前方虚空,平静地说:
“况后海月。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
嗒、嗒、嗒。
周围还是没有人,但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澹台烬没有动。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脸。黏糊糊的,带点腐烂的气味。它在他的左眼处停滞许久,又好奇地拨了拨他的玉佩。
澹台烬没有阻止。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那是咒诅之女落在玉佩上的一滴泪,侵染进玉质之中,像一点陈旧的血。
咒诅自然是没有泪的。可对况后海月而言,她的母亲给了她不舍的一滴泪,她的父亲给了她担忧的一滴泪,于是她便有了两滴泪。其中之一落进微生舒的玉佩,之二落在况后御凉的心口。这之后,才算恩怨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人间的归人间,地府的归地府。
那么,现在的咒诅呢?按理来说,它已经与况后海月没有关系。可是澹台烬有一种类似直觉的笃定:就像他不会忘了自己是澹台烬一样,咒诅也不会忘了曾经存在过的况后海月。有些东西在永恒的面前脆弱而短暂,可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你——有——他的、味道——”
果然,抚摸良久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一个声音含混不清地开口。那声音含混嘶哑,只能勉强分辨出音节,像是许久不曾与人交流。
随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突兀地在他面前出现了。它看起来年纪不大,但面容模糊不清。有时,它的脸好似一团烟雾,忽而,又变成腐烂的暗红色肉团,不时有乳白或脓黄的黏液往下滴落。
它似乎也对自己的形象不太满意,两只手捧着脸揉了揉,这才让自己初具人形,只是面色依旧是不自然的青白,像放在冰库里冻了几十年的干肉。
澹台烬没对这出“变脸”发表任何意见。
他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冷静。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什么,也就能完美地控制自己,作出最合适的反应。毕竟,如果让他自己来说——剥去伪装的表象,他从来都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于是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它枯黄的发顶。
鬼娃娃被这神来一笔弄得十分迷惑。
它看看他,又看看躺着的人。它想起了一些东西——但是这个人为什么摸自己的头?
它歪着脑袋思考,脖颈因为这个动作发出危险的断裂声。它不耐烦地伸手进去,掏出几块错位的骨头理顺,然后粗暴地重新塞回去。血腥气让它的情绪逐渐暴躁。本能驱使它将眼前的两个人撕碎,但它又莫名地不想这样做。就在这矛盾间,它的头又被摸了一下。
暴躁的情绪被打断。它微微有些茫然,站在原地,咔嚓咔嚓地拧着脖子。
“你还记得微生舒吗?”摸它头的那个人问。“如果你还记得他,就给我指一个方向,让我带他回到人间。”
鬼娃娃沉默了许久。那双无神的眼睛似是在不断打量。
不知是不是看得太用力,它的一只眼睛不小心滚了下来。澹台烬捡起来递过去,鬼娃娃接过后捏在手里,用脸上那个空空的洞对着他。
一人一鬼都没有说话,气氛倒并不僵持。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
终于,或许是“微生舒”这个名字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或许是觉得眼前说话的人可以归属为同类,鬼娃娃把眼珠子塞回眼眶,抬手一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神庙遗骸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头阶梯。它一直向上延伸,漫长得看不见尽头,倾斜着插丨进帷幕似的黑暗里。
澹台烬将外袍脱下,撕开拼接成一条长长的绳索。他将昏迷中的人背起来,用绳子将两人捆在一起。
在迈上台阶之前,他忽然又抬手摸了摸肩上的蝴蝶。
“我要走了。”他说。
在他肩头不曾动过的蝴蝶竟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它绕着他翩翩飞了一圈,灰白色的翅翼忽而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在他额前一碰,消散了,像一个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