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衍墨忽而想起了十三岁那年,远离了南海山庄,化名谢惜墨的他跋涉千里,孤身入身深山,设计拜入长空剑派,得掌门柳空垂青,侍奉左右,悉心教导,又与掌门的孙子柳星辉交好,但他并非真为求学剑道而来,而是早已探明掌门柳空的真实身份乃是大煌镇北军元帅柳明严,整个洛川王室乃至七万炎骑都与镇北军有着累累血债,于是他在得到贴身侍奉掌门的机会后,每夜都将须臾繁花制成的毒粉末加入掌门寝屋的熏香中,以致掌门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噩梦多发,精神萎靡,日渐消瘦,寻遍名医无果,长空剑派上下无不揪心,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行事,直到那日……
柳星辉从山下请了个乡野村医,那时掌门已缠绵病榻多日,遍身如蚁噬虫咬,好不折磨,村医把脉后又细细询问饭菜食水,柳星辉坦言自掌门病后,恐怕有人下毒,饭菜食水都由他亲自操作,绝无可能,村医摇了摇头,满脸束手无策,柳星辉沮丧的送村医出门时,不慎撞倒了香炉,沾了村医一身香灰,柳星辉本欲找干净衣服给村医换上,村医连连推辞,只道自己本就粗鄙,衣裳不值钱,回去浆洗便罢了,又看天色即将落雨,匆忙便要下山,那时有弟子端着水盆前来伺候掌门擦身,柳星辉顺手接过水盆后吩咐道:“你替我送医师下山吧”。
村医走后不多时,谢惜墨便来请安,他日日晨昏定省,自入剑派以来未有一日落下,柳星辉见怪不怪,谢惜墨未曾踏入房中便已见得香炉倾覆,香灰遍地,脸色骤变却又迅速隐去,柳星辉看向他时,他神色如常,只是脸上挂着浅浅的不明就里。
柳星辉把请村医的事同他说了,然后冲他摆摆手,“爷爷刚睡着,你别进来了,你这人最喜洁净,小心香灰脏了你的袍子,待会我来收拾”。
谢惜墨站着没动,柳星辉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面沉如水的呆立了片刻,躬身作揖后转身离去,柳星辉的目光寻着他映在窗户上的剪影远离,心里浮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不出一刻钟,送村医下山的弟子着急忙慌的跑回来,告知柳星辉,村医在半道上发了疯,不停的叫嚷哭喊,还跌落山涧,似是摔断了腿,柳星辉惊愕之际,猛地看见一地香灰,脑中浮现那映在窗纸上的剪影,一切皆已分明。
提着剑的柳星辉在后山断崖边截到了谢惜墨,断崖下风声相向,他一脸沉寂,宽袍随风鼓舞,柳星辉怒火攻心,大声喝问:“你说你身世凄苦,我爷爷待你如嫡亲,我视你如手足,你为何痛下毒手?”
话音同剑锋同时刺向谢惜墨,直取他胸口,谢惜墨冷冷的看着他,仿佛未将转瞬即至的寒锋放在眼里,不避不让,宽袍一挥,剑锋的攻势就滞在半空,难以再刺入半分,柳星辉大骇,想要将剑抽回,却纹丝不动,谢惜墨盯着他的眼睛,用森然的语气缓缓道:“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姓谢,这就是我必杀柳明严的理由”。
柳明严,三个字一出,柳星辉脸色剧变,谢惜墨不待他反应,抬掌上扬,柳星辉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他的手还牢牢的抓着剑柄,整个人在半空漂浮,谢惜墨又道:“你视我为手足不假,可你我之间是血仇,昔年柳明严造的杀孽,今日我要让他断子绝孙”。
柳星辉感到周身的风变得寒冷凌厉,看不见的利刃带着呼啸割向他,他的身上脸上开始出现无数血口,淌下的血水被狂乱的风击散成血雾,把着剑柄的手上挨了深深的几道,血淌进手掌与剑柄之间,剑身猛地爆射出幽蓝寒光,狂风顿止,谢惜墨被当胸重击倒地,吐出鲜血,柳星辉也狠狠的砸落在地上,长剑凌空震颤,从剑身处涌出光团,光团逐渐凝成人形。
谢惜墨脸色骤变,“剑灵?”
浮在半空的剑灵朝谢惜墨的方向低了低头,沉默片刻,一男声响起,“不是你的血,你的血是冷的”。
剑灵转了个身,似是才看到柳星辉,冲他低下头,片刻后笑道:“是你的血,你的血很烫,我很多年没有尝过这么灼烫的血了”。
柳星辉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衣衫已被血染红,他顾不得惊讶,抬手去够剑柄,那剑还浮在半空,他一抬手,剑似通灵性,主动飞到他手边,任他牢牢握住,长剑又指向仍跌坐在地的谢惜墨。
剑灵又发出声音,“你要杀他?”
柳星辉咬紧了牙,“我要为我爷爷报仇”。
剑灵若有所思,“哦,你是柳明严的孙子,怪不得”。
柳星辉没空听剑灵自言自语,只顾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谢惜墨,谢惜墨捂着被剑灵重伤的胸口,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冷笑道:“你们柳家的人命真大,我就差一点,就能让你爷爷暴毙而亡,也能让他断子绝孙”。
柳星辉没有接话,剑灵兴奋的在他背后伸着脑袋等着看他杀人,柳星辉的手在抖,他没杀过人,刚才怒火攻心的时候一剑刺出尚能不带半分犹豫,如今谢惜墨重伤,他反而停在一步之遥下不去手,只将牙咬的咯吱作响。
谢惜墨到长空剑派那日,是被下山采买的弟子抬进掌门居住的小院里的,长空剑派所在乃是深山中一处寻常村落,上百吊脚木楼环山而建,弟子也多是寻常人家出身,男女老少皆有,大家共修剑道,相敬如邻里,那日面色惨白的少年意识全无,气息微弱,双手双脚磨破了皮,小腿处还有两个渗血的细孔,一望便知被蛇咬了,掌门给他灌了清毒的药,又输送了些内力,他的脸色才缓缓恢复,柳星辉给他擦干净了脸,就一直蹲在他床边,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直到夜深。
明月高悬,月光撒满山涧,谢惜墨幽幽转醒,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柳星辉欣喜的看他睁开了眼睛,开裂的嘴唇微微张合,“这是哪?”
柳星辉端过床边案几上的温水,答道:“长空剑派”。
“什么派?”,谢惜墨一脸茫然,然后撑着要起身,柳星辉摁住他肩膀,“你被蛇咬了,别乱动”。
谢惜墨闻言躺了回去,又道:“是你救的我?谢谢”。
柳星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我,是其他师兄,总之你别乱动,好好休息”。
谢惜墨点了点头,随即腹中一阵空响,他抬手捂住腹部,脸颊微红,柳星辉笑道:“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给谢惜墨喂了温水和米粥后,柳星辉才得空自我介绍,“我叫柳星辉,是这里掌门的孙子,听你方才不识得长空剑派,你不是求学的吗?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姓谢,名惜墨,南海人士,父亲早亡,母亲尚在,年初家母给我寻了个药商做师傅学作药材生意,药商领着我离开南海深入西疆,前日夜里,歇在山间,睡梦里感到一阵疼痛,我就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