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像早恋被家长发现似的，与钟蓉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餐桌旁谈话，她要求他们必须跟她说清楚，他们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准用你们曾是室友所以还是朋友这种理由糊弄，也不准说你是释然了还是咋，我就想知道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钟蓉这样对钟青夏说道。她并不在乎季永泽，她只关心她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有错，两人的关系，现在其实全看钟青夏是什么态度，他现在是这段关系究竟要如何定性的关键。

季永泽如坐针毡，总觉得自己已经幻听到了钟青夏无所谓地说“没有啊，我只是馋他的身体”的声音。

以前，只有查成绩等offer的时候，季永泽才会这样，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就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将要在获知答案的一刻引发爆炸。

这种关系自己将来命运的宣判，一直让他神经紧张到衰弱。

现在，钟青夏成为了这个宣判官，钟青夏要决定是否给他爱情offer。以前的他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渴望获得这份offer，他竟然会觉得这份offer重要到与自己未来人生挂钩。

“我……”

钟青夏开口了。

季永泽呼吸加重。终于还是要到这个时候了。

钟青夏说，在跟郭伟泽把一切说清，要结束关系时，他与郭伟泽有如下对话——

“怎么说……我对你……我很享受你对我好，被你照顾，想被照顾，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也不用干活。我很喜欢这样。”钟青夏低垂着视线，对郭伟泽说道，“但是如果反过来，说要让我付出让我照顾你，我就……不愿意。”

或者说，只要是有个人能照顾我，那个人是谁都可以，我都很喜欢，对方照顾我，我懒懒地享受就可以……

“那个人呢？”郭伟泽问道，“那个人，是你愿意付出，你愿意照顾他吗？”

“嗯。季永泽如果生病了，如果出事了，我愿意照顾他，我愿意做出百分之一万的努力去帮他。”钟青夏的眼睛看向郭伟泽，说道，“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我可以跟个小孩一样被宠；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可以像个大人一样去帮助他、支持他。”

郭伟泽沉吟片刻，喃喃道：“觉得这样才是‘爱’吗……”

钟蓉听完，也沉默了。季永泽也呆坐不动，只是保持着扭脸的姿势，一直看着钟青夏泰然自若的侧脸。

他刚复述的那些话语内容，要表达的意思比直接说“我喜欢他”“我爱他”，更具体清晰。

“他以前对你那个样子，你还是对他……你太心软了。”钟蓉的手指屈起，握成拳头，蹙着眉头似乎下一秒就要用力锤桌，她咬牙厉声对钟青夏说道，“他是不是回来后一直在纠缠你，一直对你很好？什么都听你的给你送很多礼物，天天关心你？他当然要那样做了，不那样做怎么把你骗到手？准确说是再把你骗回他手里。等你俩在一起再过一段时间，他肯定原形毕露，又对你呼来喝去爱搭不理。以后如果又有什么好机会，比如他可以去更好的单位，肯定又会把你抛弃……”

“我不会。”

季永泽开口道，心想他妹妹也是真性情，自己还在这儿坐着，就直接这样说。

钟蓉斜了季永泽一眼，然后继续说钟青夏，就是吸引渣男，相亲市场最喜欢的就是他这种看着就很乖很听话的，因为好拿捏好欺负；还有打扮朴素的，让人觉得不花钱能省钱……她断定那些追钟青夏的，包括季永泽，“就是看我哥老实”。

“他哪里老实？”

季永泽又开口了。

这次，钟蓉和钟青夏都愣住，目光都转向他。而他看着钟蓉，继续淡淡道：“他脾气那么差，动不动就闹别扭让人哄，哪里让人省心？他一生气说什么都不听，还会打我、踹我，你知道吗？虽然不是会让我受伤的力度。有时还会不顾别人的感受，也不顾自己的身体，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钟蓉目瞪口呆，听着季永泽说出一句一句“声讨”钟青夏的话。钟青夏也直直盯着季永泽，只不过在他说到“危险”两个字时，就将脸扭到另一边，装作看风景般视线无目的地乱瞟了。

“你……你怎么这样说他……”

对于季永泽忽然说这些话，钟蓉有些措手不及。从情感上而言，她不准别人说她哥的坏话，于是不禁怒道：“你知道他那么多毛病，那你还喜欢他？”

“喜欢。”季永泽斩钉截铁道，“我还是很喜欢他。”

“……”

钟青夏的身子晃了晃，有些不淡定了。

离开咖啡厅，钟蓉拉着钟青夏快步往旁走了几步，对他道：“他如果家暴你，不管是冷暴力还热暴力，马上离开他。一定要跟我说，不要他让你受委屈了你还护着他……”

她嘱咐了钟青夏很多话。说完后，又拉着钟青夏回到季永泽面前。

“还有一件事——你俩父母知道你俩的事吗？”钟蓉问道。

季永泽和钟青夏顿住未应答。钟蓉明白答案了，道：“你们敢对他们说吗？以前他对你那样，”她看了看钟青夏，然后重新看向他俩，“你俩分手，你们敢对他们说吗？”

季永泽和钟青夏默默不语。钟蓉抱着手臂，继续道：“你们也只是运气好，正好目前工作遇到的人对同性恋稍微包容。以后呢？如果就像他申博那会儿一样，出现有偏见的人影响你们的生活和工作呢？”

“……”

“不光你们两个之间要磨合，还有外界更多更大的压力存在。我说再多，要怎么面对、解决以后种种问题的人，是你们。”钟蓉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加油吧。”

钟蓉离开了。季永泽和钟青夏也慢慢走上回家的路。

两人也不是没有聊过双方父母的事情。钟青夏说：“我父母以我为主，而且他们对你印象不差。只不过，他们确实不知道过去我们的事情。”

钟青夏父母和季永泽彼此见过面，稍微有些心理准备。但季永泽家这边……

季永泽说，他现在是父母的骄傲，毕竟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多少资源支持，亲人里也没有任何先例，他凭自己读博并成为了大学教师。他父母觉得看到了家族命运被改写的希望——他们的孙子肯定会更厉害，毕竟父亲是大城市的大学教师，从小成长的环境等等都不一样了。

但是，季永泽告诉他们，他不要孩子，他喜欢男的。

他父母很懵。

“那你那么努力，到现在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是为了我自己吗？”季永泽反问道。

“……”

听到季永泽说，他不是为了其他谁，不是为了钟青夏，而是为了自己，钟青夏感觉自己心里反倒放松了许多。

等以后一起去见见双方父母吧——钟青夏说道。

然后，钟青夏开始“找事”——他还记得季永泽跟钟蓉说他那些种种坏毛病。

“我还没说你嘴硬爱哭。”季永泽道，“毕竟是你妹妹，给你留一点儿做哥哥的面子。”

钟青夏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

“你不是说反正不会受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