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跟在乌木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她遗留下的灵气上,扛着钱复,转身避开了淡绿色的树枝。
“嗯。主子这寻根探木的法术,用得越来越玄妙了。”阿山调整了一下身体,方便自己看清乌木留下的印记。
他并不会这法术,他之所以能看见这些天地间的隐秘小道,都是借助乌木的视野。而他能踏上这路,不是他修行了这医谷的秘术,而纯粹是因为他能跟着他的主子。
这也算是蛊楼的秘术——“如影相随”。不过,他们喊的随意很多,就叫“蛊随”,或者还有些人干脆叫“骨髓”。
“别分心。”乌木略停了一瞬,提醒了他一句。
“是。”阿山收起心思,扛着人,一闪一闪地跟在乌木身后。
“钱复。”乌木头也不回,却提点了几句,“这算是天地经脉,你可以好好看看。之后可不一定还有这机会。”
“是。”钱复克制着翻江倒海的冲动,勉力睁开眼,怔怔望向周围闪烁的光点。
——正如乌木所说,这是天地经脉。
哪怕这只是其中之一。但对于任何能见到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天大的机缘,更何况,他还是卦师。
所谓卦师,就是参天地之玄奥,卜阴阳之几微,断人事之吉凶。
而若说以前的天地是一片混沌,那现在,它就像是一本被理顺的龙骨,向他展示其中的奥秘。
钱复几乎痴迷过去,一时竟忘了胸中翻腾的焦灼难捱。
但这段路走得极快,不过十几息,他们就踏上了青城的城墙。
乌木打了个哈欠,从阿山手里把钱复接了过来,随手从他身上撕了片衣服,把他脸上擦了擦。
——天地大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毫无代价的翻阅的,就刚刚这一会的功夫,钱复已经七窍流血,意识恍惚了。
乌木并无任何愧疚,甚至心情还算不错。
机缘必然会伴随着一定的危险,只是七窍流些血罢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没疯没傻的,她都能治好。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往钱复的头顶、颈后、胸口和丹田处点了点。
立时,钱复便“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人却也瞬间清醒了些,他模模糊糊地能看清楚乌木和阿山的面貌来。
钱复吐了自己一身,乌木无动于衷,只把那破破烂烂的布帛扔给了他:“把你嘴擦一擦,吃药。”
钱复勉强拖动了一下手,极其艰难地捡起布,往脸上胡乱摸了两把,便力竭地垂下了手去。
乌木伸手在阿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两瓶丹药,一样一颗,塞进了钱复的嘴里,然后给他灌了杯水。
钱复咳得仿佛肺都要出来了。
“行了。”乌木摆了摆手,“晚会我再给你开幅方子,你喝上两月便好了。”
“更何况。”乌木笑了笑,像只老狐狸,“你现在可记得你师父姓甚名谁了?”
“柳……”钱复张嘴便要答,却硬生生地止住了唇舌。
他眉毛高高抬起,眼睛睁大,良久,不顾身上的脏污,恭恭敬敬地给乌木行了个大礼:“多谢乌谷主。”
“小事。”乌木摆了摆手,声音越来越远,“说了,我跟你师祖是旧识。”
阿山站在原地,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戳了戳钱复:“主子走了,你要不要给你长官去复命?”
钱复努力支棱着爬起来。师父的事情让他心神大恸,都忘了这一茬了。
他努力迈出脚步,摔了个狗啃泥。
阿山沉默地眨了下眼睛。钱复努力抬头,也眨了下眼睛。
阿山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从里边摸出一枚药丸,递给了钱复:“止疼的,吃吧。”
…………
乌木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伸手从怀里拿了套银针出来,拿在手上把玩着,看着床上的人。
那人一身不合身的粗麻布衣,但一双眸子却清澈澄明的吓人。
仿佛一眼就能看穿所有伪装。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榻上的被子里正盘着一条睡梦中的青绿色小蛇。
他看着乌木,微微笑了一下,唤道:“八十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