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愿舍身护她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谢不闻只是心思重,平日还喜欢耍点小心机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将珠花收起,顺势牵起了谢不闻冰凉的手,“走吧,该去找他们了,此地不可久留,我们今夜须得离开。”
不一时,天际墨云翻涌如海,明灭电光中,万千雨珠如飒沓流星坠落,砸得人肩膀生疼。雨珠落在地上又四处飞溅,蔓延成密密的水雾,四方难辨。
越涯觉得好似有一张无形的水淋淋的大网压在了身上,憋闷无比,反观谢不闻,哪怕风雨扑面也仍是一副淡然模样。
雾色茫茫,久不见人影,她更加焦躁:“为何一直找不到月情他们?”
……
“月情!月情!你在吗……”
急切的呼喊在风中盘旋,原本趴在地上的人影听到这声音,如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然抬头向四周环顾,可这里除了满地残花和隐约薄雾外,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啊。姜月情心想。
她的头无力垂了下去。
“月情!你在哪儿?”
这一次,她真的听清楚了。
姜月情瘦削的背微微弓起,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淋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前路。
呼喊声越来越近,仿佛那是来催魂夺命的,她惊惶不已,手脚并用往前爬,筋疲力尽地倒在了紫藤树下,被花影彻底覆盖。
她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颓然道:“这下不会、不会有人找到我了……嘶!”再度鼓胀的血红经脉令她的痛感被无限放大,可头脑却像埋进了泥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没有药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眼角淌下了一行血泪。
那个人还好好活着,她还没有见到面具下的那张脸,绝不能就这样草率地死去,至少不是今夜。
为了保持清醒,姜月情竟用头直直撞上了地上尖锐的石头。鲜血渗入地面的刹那,紫藤花瓣骤然枯萎,失去了最后的生气。
鲜血从姜月情额角的窟窿直向外涌,可她的神情反而轻松了几分,甚至扯出了一抹艰难的笑。
她撑着石头坐起身来,自左袖中取出匕首,找到腕间剧烈起伏的那一处,用力划了下去。
鲜血汩汩流出,而藏在她经脉中的东西丝毫不惧,仍肆无忌惮地在她体内游走。
“错了!错了……”
她慌忙扔掉匕首,立刻从右边袖中摸出了另外一柄一模一样的,这正是她用来恐吓云芝的那一柄。
“没想到,诛心断魂的滋味竟是我先领教了。”她自嘲般呢喃。
她睁大了眼睛,看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尖端刺进了腕间凸起处。蠕动的蛊虫被钉死,她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命中的同时,连胸腔里的心跳都静止了一瞬。
她体内的蛊虫乃是小药谷谷主的得意之作,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却寄生在她的身体里,受她血肉的滋养,与她心跳共振。
既然她失血会影响蛊虫的能力,那若是把它剜出来,她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令姜月情暂时忽略了身体的剧痛,迫不及待地将匕首拔出,失去桎梏的蛊虫瞬间便活了过来,抑或它从未死去。
她尝试了很多遍,连附有诛心咒的匕首都无法彻底杀死这只蛊虫,只能暂时削弱它对自己身体造成的影响。
刚刚才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熄灭了,只剩风雨绝望的回响。
姜月情神情疲倦而麻木,似是一直提着的最后一口心气也散了,安静而疯狂地在腕间划了一刀又一刀。
“月情!你在做什么!”
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一刻,她沉没的心几要跳出喉咙。她慢慢回过头,望向急奔而来的少年,“你还是找到我了,叶逐尘。”
叶逐尘没有说话,只在狂风乱雨中紧紧抱住了她。
温柔的赤红火焰自叶逐尘掌心迸发,透过姜月情的衣衫,一寸寸覆盖她的肌肤,为她驱散了潮热的湿意,撑起一方不受风雨侵袭的小天地。
姜月情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没想到叶逐尘的灵火竟能压制她体内躁动的蛊虫。早知他有这等能力,她也不必自伤。
“月情,你的药呢?”叶逐尘焦急地问。
“我没事了。”姜月情脱力贴着他,虚弱至极。
“我们这便去找师父,她肯定能救你的。”
姜月情无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想示意他等一等,手却摸到毛茸茸的一团,吓得她浑身一颤,抬眼一看,却发现是被叶逐尘背在包袱里昏迷不醒的花花。
她悄悄松了口气,道:“等等。”
姜月情以手撑地,侧过身子,试图捡回方才扔掉的匕首,却叫叶逐尘抢先了一步。
“月情,你为何有两把一样的匕首?”
天光虽昏暗,但对如今的叶逐尘来说,同白昼视物也差不了多少。
姜月情惶然想起,真正的杀器正握在自己手中。她即刻将其收入袖中,敷衍道:“当时见这匕首花纹精致,甚得我心,便买了两把用来防身。有什么问题吗?”
叶逐尘用力摇头,默默将匕首擦干净,还给了姜月情。
姜月情道:“你方才看见的一切,都不要告诉姐姐,好吗?”
“好。”
叶逐尘将姜月情拦腰抱起,走进了雾中。
*
水雾漫卷不逝,风雨雷电交加,一团微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暗中,越涯不禁握紧了谢不闻的手。
他们二人一直在这院中兜绕,怎么都走不出去,也看不见其他人。面对夜半陡然出现的灯火,她不得不警惕。
那团灯火时隐时现,如鬼魅般在雾中闪现。眨眼的功夫,越涯眼前突然冒出一张在灯火中扭曲了的诡异的脸来,她抬手便是一拳。
来人的斗笠歪斜,整张脸都被遮住了,他仍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笑着说:“少侠,玩得可尽兴?”
这分明是贺观梧的声音!
越涯掀掉他的斗笠,见他口鼻流血不止,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奇怪道:“贺观梧,你不疼吗?”
“疼?”贺观梧歪了歪头,捂着口鼻迟缓道,“我疼。”
越涯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如临大敌,一道弯月冰刃凌空出现,直直朝贺观梧斩去。
他不闪不避,维持着僵硬的笑容,重复道:“少侠,玩得可尽兴?”
冰刃没入贺观梧的血肉,再飞旋而出,实实在在沾染了一层鲜血,但他仍不觉疼痛。他的举动言行都像极了他的提线木偶,可他不是傀儡师吗?
若贺观梧也是傀儡,那真正的傀儡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