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它们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这一场雨后,它们就会败落满地。
说起来,他的画技也是耶和华传授的。
但耶和华看过他的画作后,总会罕见地流露出一点贴近生灵性情的严厉,不留情批评他形似而神不似,空有皮囊而无内质。
他一开始还是很不高兴的。
他向来是完美的代名词。
他也曾不服气,偷偷去看梅塔特隆和米迦勒的画作,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且不说最擅笔墨丹青的梅塔特隆,就是爱好拿刀握剑的米迦勒,他的画作也比他有灵韵。
他那时候被激得数个日夜不停休地作画,全部搬到神殿请求点评。
最后被耶和华挨个批得体无完肤。
耶和华说,没有一幅是像样的。
末了,祂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不要再去研究这些东西。
反正大概也进步不了了。
路西法当时应得很是乖顺。
实际上他到现在都还是很不服。
而今,他看着自己面前纸上垂头丧气的花丛,眉心紧皱。
好像,确实是差了点什么。
但他也说不上来。
路西法抬头又去观察那群花丛,却蓦地被吸引开了注意力。
他看见伊勒沙代了。
暴雨之下,伊勒沙代撑着伞回来。
沉重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万物都被这场暴雨摧残,他的发梢衣面也蒙上一层水汽。
但他仍步履坚定,不疾不徐,那双湛蓝眼眸依旧一碧如洗。
什么也不能压弯他的脊背,什么也不能让他沾上世俗的尘埃污泥。
他是尘世之外的存在。
唯独向他而来。
路西法支着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收起伞,再慢慢走到他身后,去看那张画纸。
意料之中的批评没有到来。
他只是俯身,掌心覆上路西法的手背,与他一起重新握起那支笔,在画上花丛中添添减减。
一笔加重,一笔落轻,明暗交替。
“笔下所绘,实质上是心中印象的反映。你见花草被风雨所侵而觉其可怜,落于纸上自然也该有可怜之态;你若感其百折不挠,便该有坚韧之姿。”
路西法眨了眨眼,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他专注的侧脸上移向画纸。
伊勒沙代真是有一双神奇的手。
在他改动之下,那一丛花姿态分毫毕现,跃然纸上。
路西法却只想着他掌心的温度。
人类的躯体难免留下薄茧,他并不讨厌,还觉得新奇。
他故意曲起手背去够到他的掌心,轻轻磨蹭,用凸起的骨节去感受那薄茧。
受他影响,伊勒沙代不得不停了下来。
路西法本也不想再作画。
他转过身,看着伊勒沙代,抬手抓住他的衣襟,笑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伊勒沙代诚恳地摇摇头。
反正不会是画。
路西法手上用力,伊勒沙代顺从地俯下|身,须臾,路西法的唇贴上了他。
喜欢。
喜欢他专注的神态,喜欢他坚定温柔的手,喜欢他只有他的一心一意。
疾风骤雨侵袭不进此间屋檐。
暖黄烛火跳动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映于墙面,人未动,影先晃。
伊勒沙代伸出手,指尖压上路西法褪去戾气杀意,难得温和柔软的眉眼。
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不含任何引|诱之意,纯情得连天国律例都无法不允许。
向来锋芒毕露肆无忌惮的撒旦陛下,如今也学着收敛起毁灭一切的凶恶本性,认认真真地与他相爱。
爱。
爱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让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世上有千百种爱,夹杂着恨,夹杂着遗憾,夹杂着愧疚。
难得一刻安宁静谧。
不必多想其他。
伊勒沙代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万物向前。
祂,也要醒来了。
他与路西法的时光所剩无几。
所以每一刻都分外值得珍惜。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转而撬开路西法的唇齿,勾出藏于其中的舌尖,引之同乐。
路西法微微睁大了眼。
但他也只迟疑了一瞬,随即便欣然接受了情人无声的邀请。
他都不怕,那么他当然也就不再顾忌。
这一刻,抛下所有恩怨情仇,忘掉一切阴谋阳谋,不问前尘,不论归途,只求当下。
路西法恋恋不舍地舔吻他的下唇,伊勒沙代不再伪装之后对于冷硬霸道的本性毫不掩饰,只让他越发兴奋。
真是……
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伊勒沙代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路西法揽上他的脖颈,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尖,低声道:“敢不敢……更进一步,圣子?”
与我这万罪加身的堕落之人,同坠极乐深渊。
伊勒沙代不言。
他俯身,抱起了路西法,朝一旁的床走去。
路西法在他怀中畅快大笑。
雨落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