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睿景如愿被安全释放了出来，于一个沉昏的黑夜，连带着那些学生一起。

警惕多日忙于生计的兰昀在见到遍体鳞伤的人的一瞬间，终究还是没忍住，抱着人在监狱门口狼狈大哭了一场。

然后便被跟随而来的人出声打断。

兰昀一时惊异，回头却看清了阴影里躲藏的人，神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褚探长？”

几天没见的人身上似乎又添了新伤，路灯照射下的额头一角被纱布层叠遮挡，隐约还能看到渗透的血痕。

探长摇摇头，示意别再呼唤。

她恍惚回望四周，空荡的街道，得了自由身的学生们早已相互搀扶着离去，就连狱门口值班的狱警也偷懒躲闲不见了踪影。

那么……

兰昀松开了握着丈夫衣袖的手，步伐犹豫着走向黑暗处。

探长看着他们静默了片刻，却转身离开：“……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她没吭声，也不甚明白用意，直到丈夫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

谭睿景气若悬丝靠上她的肩膀：“他或是有事相询、咳咳……我们跟上吧。”

夏季草畔飞虫肆虐，小路幽而寂静，路灯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昏花晃眼。

兰昀搀着缓过来些许的谭睿景紧紧跟在人影身后，盯着前人肉眼可见虚浮了的步伐，心里莫名一阵发紧。

她早已听闻了王家人那不可名状的后续——租界前任巡捕房督察长离去不过短短半月，那些与他共事多年的所谓“老友同事”便如狼似虎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挖空王家。

昔年王国权刚正无私拒绝过多少贪婪腐败又帮扶过多少人情往事，到头来却是落得个众叛亲离为他人铺路。

初入社会的王小姐尚不能敌得过豺狼虎豹之攻势，苏夫人又伤疾在身难以分出精力，只有为数不多还记着王国权的人里，那个还在医院接受后续疗愈的巡捕房探长，在知道这件事后一言不发地办了出院，而后从巡捕房审讯室拿了配/枪一路走到了王家大院门口坐着。

敬仰没落致使真情毁坏私情流露，当一个人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那与他所有关的一切都将变成下一个被利益私分的物品。

兰昀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停下脚步，叫住那人：“褚探长。”

褚本兴闻言回过头，生硬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出疲惫，口角黏贴的医疗纱布在张口间被牵动扭曲。

他知道对方要询问什么，今夜他能够站在这里，就是他成功的证明。

王家暂时地，不再受到侵扰。

具有时效性的修辞，或许就在未来不久的某一刻里霎时土崩瓦解。

他看向掩在兰昀身后的那人，唯一的办法，万全的办法，是这半月里他希冀着期望了无数次的选择。

“谭睿景，”他问，“你和那些人，是怎么联络的？”

他渴望那个能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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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他无比熟悉的路，熟悉到他即便没有走上去也知晓那密布的一砖一瓦哪块踩着平滑，哪块踩着硌脚。

分叉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今年依旧生长茂盛，成串的花骨朵向下坠得枝叶抬不起头，月在夜与路灯刺目的偏照下依稀见白。

斜对角瓦房小院的木门仍旧大敞，隐约能听见老陆和邻家沉郁的幽谈。

褚本兴抬头看了看那盏已经被修好的路灯，想起少年人临走前几天，踩着木梯向上走时因恐高而无意流露的惧色，没有上前去打搅问候。

兴许是他初入时一瞬的讶异神色太过突兀，又或许是他一路不言不语太过沉默，走在前面带路的二人总也时不时回头望望他。

褚本兴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在走过转角进入狭窄的巷道再也看不见灯光时才张口出声：“我从前住这里，路比你们还熟悉。”

兰昀抿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

再往前的纵深处，是酿酒几家门户掩映的长道，门扉半开的那家门前铺着几张封酒坛的红布，兰昀见了上前拿起瞧瞧，对着门口那挖砖头块在墙上划拉字的小孩道：“你家这布看着挺不错，哪个布匹贩子卖的，竟然舍得就这样裁了当封酒布？”

那小孩拍着满手挖出的灰，回头直勾勾盯着在身后观望的褚本兴一会儿，指着屋内道：“俺也不知道，俺娘就在屋里，俺去问问俺娘。”

说罢小孩一溜烟跑进了屋里，片刻后拉出来一个包着头巾满脸热汗的妇人。

妇人卷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俺孩儿说你们看上了俺这布？嗐、就在华征东边那条街上那姓刘的布匹老板那儿买的，想着给我家孩儿酿坛‘女儿红’当封坛布，今儿白天过路已经好几个人来问了。”

谭睿景歉疚笑笑：“我爱人也是喜欢，实在是打扰。不过我闻你这儿的酒香浓郁，可是第一批酒已经开封了？”

“那是当然啊。”妇人一听是夸自家酒的，登时热络起来，“咱这儿久的有三年五年十年，想喝新的也有上个月的，度数高的低的、味道甜的辣的都有，老顾客喝了都说好！几位、要不要尝尝？”

谭睿景：“好，那便尝尝吧。”

出行倒是顺利，褚本兴回头看了眼门口，抬脚跟着热情介绍的老板娘往屋内走。

屋内倒也不是什么安宁景象，方才还在心底奇异对晚上晃悠到酒家店前老板娘居然丝毫不奇怪的人顷刻便知道了答案。

四散摆放的桌凳前三三两两聚着一些晚间来喝酒的人物，见着有人进来也只是斜眼一瞥，夹起一块子下酒小菜又举起酒碗摆着奉承话仰头灌酒。

“瞧着你们面相也都是不差钱的主儿，”老板娘笑呵呵领着他们又往里深入，“咱这里有更好的陈酿，刚才听你两位是爱人关系，这马上又要过年过节的了，不如买一坛子送去给老丈人当礼物，他老人家保管欢喜的。”

谭睿景点点头：“也好，最好是贵一些的，这样显得我有诚意。”

身旁兰昀听了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转身道：“我不爱喝那些个劲酒，不是说有度数不高甜点儿的酒吗？我看看那个。”

老板娘笑开：“好好好，俺家孩儿识得那些酒，你去唤她领着姑娘你去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