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树下,盲道士静静伫立,空洞眼眸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耳廓轻轻颤动,听着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融在幽深山林里,再也不能追踪。
满地白花落了又起,覆过血色泥泞,静得悲悯。
许久,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细碎白花,指尖微拢,轻声呢喃,消散在晚风里:“她不肯听,罢了。”
“小白,走了。”
远处,白马低低打了个响鼻,走了过来。
马蹄声踏碎山间寂静。
整片血染山林,只剩风声簌簌,落花寂寂,与这无人看透、无人知晓来路的盲眼道人,默然伫立在天机之外,静看众生沉浮。
我的母亲在何方?
龙灵曜是在欺骗我吗?
少年在林中穿梭着,怀抱里的孩子只有微不足道的重量,往下看,这张脸具有些微的迷惑性,像幼年的妹妹李峭,小小的,肉乎乎的脸颊。
身上的伤被山风一吹,冷风钻进去,皮肉一阵阵抽痛。灵力枯竭之后,连压制伤口出血都做不到,衣料底下还在缓缓渗血,血腥味和山林血气缠在一起。直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休息,抬手的时候手臂会不受控发抖,她半跪在地想要撑着站起来,膝盖会发软打晃。
好累。
耳畔好像还时不时闪过陆时衍临死前的嘶吼,一阵阵眩晕袭来,眼前霎那蒙上一层灰翳。
这是什么?
幻觉,幻听?
一个人,孤独的活在世间,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人生路漫漫。
清冷的月光逐渐被清晨的寒雾笼罩,夜尽,天将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应该已经很远了吗?她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龙灵曜双目紧闭,看上去深陷昏睡,胸腹之间的呼吸节奏平缓,李晟心底的疑窦暗暗滋生,这条龙真的睡着了吗?之前她说的常会陷入昏睡,是真的还是假的?方才崖上惨烈的厮杀、盲道士口中那一番关于宝物与命运的言语,不知到底有多少,悄悄落入了她的耳中。
该死,怎么每个人都居心叵测?
遥远的林莽深处,遥遥传来嘶鸣,声音隔着层叠树影,缥缈地飘到悬崖之上。
“云缨,你就这么放走她?”
云缨站在树影之下,空洞的双目望向天空,侧过头:“小白,你觉得,我会不会做错了。”
风卷过枝叶,白马刨了刨脚下泥土,没有出声回应,悠然自得在地上啃着草。
云缨静静听了片刻:“她与我们是有缘的。只是她身上牵绊太重,此刻还不到入山的时候。”
“别想了。”
小白马凑到她身边,嚼了嚼她的衣领。
“住嘴,别咬我衣服。”云缨推了她一把,抬着脸,空洞的双目望向泛着冷灰的天穹,仿佛在凝望那片天:“少操心我的事,你快点化形吧,真是个笨马。”
山风簌簌,吹得身上粗布衣衫轻轻晃动。云缨缓缓侧过肩头,贴靠在白马温热的脖颈上,浓密柔软的马毛蹭着衣袖,马匹身上的暖意透过布料慢慢漫过来。
“云缨啊,我总感觉,你变老了。”
“……”
小白马气哼哼地蹬着蹄子,前蹄重重刨了两下地面,长长的鬃毛不耐烦地向后一甩:“反噬太大了,你回山了,你师尊看到你这么惨,会不会生气?”
“别发脾气了。”云缨被她闹得脑袋疼,微微闭上眼,就那么短暂地休憩一瞬。
“我本来就不再年轻了。”
中年人眼周淡淡的黑眼圈清晰显露,眉眼间掩不住一路漂泊积攒下来的疲惫,她拽着马的鬓毛:“我感觉……”
“她对我很防备。”她靠在白马的脖子上:“不过少年人总是这样,费再多口舌也没用,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你心情不好吗?”
“有点难过,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回山吧,想来,师姐不肯让我找到了。”她一只手扶着马,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希望师尊身体情况不要再恶化。”
她牵着马,往森林深处去。
李晟靠坐在树上,掏出储物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止血的。
眩晕如同潮水一阵阵往上涌,失血带来的虚乏啃噬着四肢百骸,李晟再也撑不住,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肩头与腰腹的伤口被这一撞,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半阖着眼,意识忽明忽暗,怀里还拢着龙灵曜,力气几乎快要彻底脱尽。
不知过了多久,臂弯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龙灵曜缓缓睁开双眼,方才那副昏睡的模样尽数褪去。她抬眼望见李晟苍白如纸的面色,看见浸透血色的衣料,语气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李晟没有应声。
她缓过来一些,强撑着残存的力气,咬着牙关,把身上撕裂、沾满血污的破烂外衫剥下。指尖触碰伤口时,疼得她脊背发颤,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她从自己的储物袋摸出干净的衣袍换上,再取出伤药与布条,垂着眼,一声不吭,独自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创口。
山间冷风掠过树梢,李晟后背抵着树干,脑袋一阵阵发沉,视线几度恍惚涣散。
破晓的日光薄而淡,像蒙着一层磨砂,尚未变得炽烈。
天边浮着几缕碎云,泛着淡淡的橘白,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浅金。林间风不停穿绕枝桠,树叶沙沙作响。
草丛深处,有虫豸断断续续低鸣,几声细碎的雀鸟啼叫自树冠间落下来,偶尔有小兽窸窸窣窣扒动落叶,又被这条龙吓得慌忙窜入密林深处。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筛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落在龙角上。
明明是万物苏醒的清晨,这山里的鸟兽不敢靠近,只敢在更远的林木间徘徊。
一束穿透力极强的朝阳破开林冠,斜斜穿刺过枝叶的缝隙,直直落在龙灵曜的面上。
光芒太过刺眼,将她大半轮廓浸在亮白之中,叫人辨不清她真实的情绪。唯有一双金色瞳孔,在强光之下仍旧透亮醒目,像熔开的鎏金,被日光映得熠熠生辉。半张脸隐在炫目的光雾里,眉眼全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喜怒全部藏在光亮背后,让人辨认是关切,是打量,还是别的心思。
李晟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理她。
周遭浮动的晨雾被这束光照得粒粒分明,细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她就立在那片耀眼的天光之下,安静俯视着靠在树干上独自包扎伤口的李晟。
“哎……”
龙灵曜俯身,距离极近,指尖轻轻点在李晟颈侧:“你这里有颗痣哎。”
听到这话,李晟感觉自己更累了,浑身脱力,饥饿、疲惫与失血的困顿席卷而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想睡一觉。
“……我帮你治疗?”她犹豫着说:“我的血,也许可以让你恢复健康。”
“真的!以前我没有饭吃的时候,有修士和我说我的一切都很值钱,龙血可以治疗,龙肉可以炼丹,等你学会炼丹……”
“够了,不需要。”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更加不要给别人讲,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
李晟不耐烦打断,也果断拒绝:“我把你当做人,不会做那种事。”
或许真的昏头了,她无法再打起精神故作天真乐观去讨好强大的人,头疼到她无法忍耐。
随便吧。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
在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喂,你现在想见她吗?”龙灵曜掏出李三娘的东西来,“我刚刚发现她出现了。”
“我真的有在帮你找,我没有敷衍你,也没有欺骗你。”
她激动跳起来:“你现在要去嘛?”
“要。”
李晟不在乎是否是假的,只要有一线可能都必须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