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可宁理所当然:“有什么好想的,我都多大了。”
拐了个弯,喧嚣就被抛在脑后。一条马路隔开两个小区,这里没有连绵的商铺,两旁的树荫洒下一片静谧。
裴微的手一直虚搭着蔡可宁的肩,其实没有触碰到她。
“你爸妈会催你吗?”裴微问。
“你说找对象?”
“嗯。”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过,都是些经典话术了。比如什么你趁现在年纪轻还有的挑就要积极主动,等你过了三十,那是人家挑你,你要过了三十五,那完了,只能找二婚的。”
“有压力吗?”
“还好。”蔡可宁摇头,“压力归根到底是自己给自己的,他们偶尔跟我唠叨,我左耳进右耳出,不给自己压力。”
“跟你说一句很现实的话可以吗?可能有点残忍。”
裴微:“说吧。”
“我觉得亲子关系其实也是很脆弱的,亲情有,利益关系也有,说得来大家血浓于水,说不来其实也跟陌路人差不多。人很复杂,就像我爸妈劝我结婚,其实也不是纯粹地就为了我以后什么老有所依,子女的婚姻也是长辈的另一张脸面,我嫁得好,他们说出去脸上有光。”
“但站在我的角度,如果他们非要我结婚,那我就不回家了,直接跟家里断联。说出来很自私吧?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父母拗不过我,他们年纪越来越大,对我的需要会超过我对他们的需要,这是现实,只要这一点不平衡,他们就不敢做太多伤情分的事,这点我觉得他们拎得清。”
裴微没给蔡可宁回应,蔡可宁开始有点惴惴不安,是不是自己这番话显得她太自私了?她转头,见裴微看着她,还是之前那副笑意吟吟的表情。
蔡可宁道:“我也就跟你说说啊,我爸妈那边是不能这么摊开讲的,不然真要吃生活了。”
“我知道。”
蔡可宁笑道:“我就实话实说,虽然真话是难听了点。”
裴微笑道:“我知道。”
蔡可宁已经很久没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她跟叶一诺也聊真心话,除了吃喝玩乐,她们聊友情聊爱情聊网络八卦也聊时事新闻,有时还会慷慨激昂针砭时弊,但亲情是她们很少触及的话题。
“我办公室有个五十多的大姐,离婚好多年了,”蔡可宁说,“有一次聊天,她跟我们说,她有时候在想要不要给自己找个伴。我当时说,姐,你找个伴图什么呀?就图下了班回家有个人说说话?但你能收获什么呀?重新收获一地鸡毛、更多家务、两个复杂的家庭关系还有原本不属于你的那些义务责任?值吗?她说是啊,就因为这层考虑才下不了这个决心给自己找个伴。她跟我说,她在四十多的时候从来不想这些,但过了五十,会开始害怕衰老和孤独。我当时听着,其实也挺感同身受。”
“就像我们父母这辈,他们结婚首先也不是因为爱情,我妈跟我聊起找对象,第一句话一定是他人品要好,而不是什么你要喜欢他,她就觉得你应该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伴侣。我就想,结婚跟共度余生有关系吗?现在不也有这么多离婚的?后来我想明白了,结婚不是目的,生孩子才是,结婚是为了合理合法地生个孩子然后共同抚养,你一旦有了孩子,你的下半辈子就有盼头了。这就是所谓的老有所依。”
“所以,先结婚吧,再生个孩子。我大姨有一次就跟我说,过不好可以离呀,没人不让你们离。”
“可孩子长大了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我们生下她是为了让她在将来履行赡养父母的义务,那我觉得结婚生子这件事从根上起就错了。”
蔡可宁听到了裴微很轻微的笑声。
“怎么啦?笑我呢?”
“没有。”裴微笑道,“说得很合理。”
她只是突然恍惚,一别四年,蔡可宁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从前她们在一起也天南海北地聊,偶尔也会深入地聊聊人生与生活,但那时候往往是裴微说的多,蔡可宁听的多。
后来裴微几乎不再跟谁聊些生活感悟,因为她发现没用,感悟再多,日子还是这么过。
“那我还能继续说吗?”蔡可宁有点委屈了。
“说吧,我听着呢。”
“不说了。”
“说吧。”裴微揽了揽蔡可宁的肩。
“我思路断了,我要想想。”蔡可宁想了会儿,道,“反正我是觉得没必要提前内耗自己,现在这社会变化太快了。”
“嗯。”裴微给她反馈。
“也不用因为害怕以后孤独就去结婚生子,因为从内心上讲,人永远是孤独的,有个伴有个孩子也照样孤独。”
“你说得对。”
“对什么对。”蔡可宁脚下有个石子,她一脚将那石子踹了出去。
裴微笑着按住蔡可宁的肩,她走快了。蔡可宁低头看着路,特意往翘起的石砖上走,走得歪歪扭扭的,她思路飞快,说:“一转眼,马上就26了,年一过就26了,好快。”
又小声说:“以前看小说,觉得26也挺大了,怎么我还像个小孩一样?”
裴微笑道:“嗯,你是小孩。”
“什么小孩?”蔡可宁又不服气,“我大人了。”
“好,你是大人。”
“不,我也可以是小孩。”
“好好好,你既是大人也是小孩。”
“裴微。”
“嗯?”
蔡可宁忽然说:“我这辈子不会结婚的。”
“我知道了。”裴微看着蔡可宁,柔软的视线将蔡可宁团团围住。
蔡可宁忽然意识到她这句话对她们两个来说好像过于暧昧,她揉揉头,说:“头有点晕,好像。”
裴微笑了:“醉了?”
蔡可宁点头。她有点热,也不想再跟裴微对视,于是假装去看天上的星星。可今晚没有星星。
“今晚好舒服。”她没话找话。
“嗯。”
“今晚月、不是,就是这个月亮好大,好圆。”
“是啊。”
“蔡可宁。”裴微在这一刻忽然将蔡可宁的手腕牵住,“你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
“啊?我......”
“你醉了吗?”
蔡可宁顺势用另一只手扶住头,道:“醉了吧。”
裴微靠近她,一步一步,将她揽进怀里。蔡可宁双手垂下,大脑一片空白。
“那这样呢?头还晕吗?”
心跳激烈得过分,蔡可宁感受着裴微的右手护着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发愣地说:“好一点了。”
一阵风吹来,让她看清了正前方停着裴微的车,才意识到她们已经走了一大圈。她也意识到她们现在正在做什么,裴微怀里的人是她,裴微双手抱着的也是她,她感受着裴微的体温,鼻腔里是裴微整个人的气息,她的脸颊贴着裴微的耳廓,感到有些凉凉的。
“可宁。”
“嗯?”
“我在趁人之危吗?”
蔡可宁在裴微怀里摇头。
“我......”裴微顿了顿,“如果我说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蔡可宁没有回应。她知道自己和裴微最近好像有点暧昧,她也曾阴暗地想过她们分开四年,裴微对她的好是出自喜欢,还是她蔡可宁对裴微来说仍然是个最具性价比的存在。可只要裴微出现在她面前,她内心所有阴暗的角落就被通通封闭,一颗心剖出来,全是对裴微光明正大的喜欢。
她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裴微,只被她吸引。
这样的场景蔡可宁曾经也想象过许多许多次,可等今天终于实现了她才发现,她感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甜,而是曾经的苦、涩和酸。所有经历过的那些孤独的心事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向上触碰到裴微的外衣,这时心底才漫上了一点点甜。
在苦涩酸甜的交织下,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蔡可宁这时想哭,想大哭一场。
裴微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抚着,裴微的声音像一个个音符,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脏的律动上。
“再见后我和你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对视,都像从前一样,让我觉得很心动。”
“真的。”
蔡可宁说不了话,我愿意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裴微将她松开,抬手给她擦泪。
脑海中是她一个人的四年,有无数片段接连闪过。她们分开后她想念她的每一次,后悔轻易放手又不断开解自己的每一次,不停告诫自己要向前看的每一次,一次的一次,都缠成一根长长的线。终于过去四年,四年后在裴微的一句心动里,这根线终于绕到了尽头。
蔡可宁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裴微捧着蔡可宁的脸,有点哽咽地说:“不哭了好不好?”
蔡可宁听话地忍住不哭。
裴微牵着蔡可宁的手往车里走,蔡可宁上了后排,裴微去前排拿纸巾,然后一起坐到后排抽纸给蔡可宁擦脸。蔡可宁擤了鼻涕,把纸团藏进自己口袋里。
“扔车里吧。”裴微将蔡可宁揽在怀里。
蔡可宁摇头。
就这样静静抱了会儿,裴微忽然说:“对不起,我应该......”
她的话被蔡可宁骤然加大的牵手力度打断,蔡可宁刚哭完声音有点哑,说:“是我的原因,跟你没关系。”
“可我让你哭了。”
“哭了也是我的原因,一码归一码。”
裴微捏了捏蔡可宁的脸,蔡可宁抽纸又擤了擤鼻涕。
蔡可宁的长相偏英气,剑眉星目,薄唇高鼻,可她性格却很软很甜,跟裴微在一起爱撒娇,受了委屈眼泪还会啪塔啪塔掉。
蔡可宁依偎在裴微怀里,就像只听话的小猫。裴微想起曾经一位师妹评价蔡可宁,说她性格很利落很酷,相处起来很舒服,裴微当时在心底暗笑,心想那是你没见过她挂在我身上撒娇的样子。
裴微慢慢低头,蔡可宁往后缩了缩。
“我喝酒了。”她小声道。
“没关系。”
裴微抬起她的下巴吻她,起初吻得小心翼翼,慢慢地才开始深入、开始霸道。
裴微竟然觉得有点紧张,她知道蔡可宁也同样紧张,蔡可宁的手就僵硬地抓在她的衣服上,从前她不会这样。
她小心又格外珍惜地探索对方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包括舌尖品尝到的对方口腔里的每一寸,蔡可宁一点一点地放松,她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深入。
分开后,裴微替蔡可宁擦嘴角。
蔡可宁伏在裴微肩膀上平复呼吸,裴微替她一下一下地揉着后颈。
“那个,”蔡可宁轻声说,“你等会开车回去没关系吧?”
“怎么了?”裴微问。
“就,应该不会酒驾吧?”
“可能会吧。”
“什么?”蔡可宁直起身子,“有这么夸张?”
裴微笑着搂过蔡可宁的腰,让她继续靠在自己肩膀上,说:“酒驾后果很严重,你知道的。”
“你就放心我这么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