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诺说她：“你看看你，现在多甜蜜，晚上都要见家长了，激动吧？”

叶一诺已经笑她一下午了，蔡可宁恨不得把她嘴缝上。蔡可宁：“紧张死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也在吃苦。”

“呵呵，是甜蜜的负担。”

蔡可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车开到裴微父母家小区楼下的，裴微在小区门口等她，她停好车，将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裴微伸手，将蔡可宁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一半。

两人先前就商量过买礼物这事，裴微的意思自然是不用，她们之间不是外人了，没必要送礼。但蔡可宁很坚持，她送的东西别人需不需要是一回事，她们之间关系多么亲密是一回事，但她的礼数到不到位是另一回事。

那裴微也就随她了。

跟着裴微一路穿行在林木掩映的蜿蜒小径上，偶然间还有鸟鸣声从耳边掠过。10月初，按气温，在这边还属夏末，但按节气，其实已经秋分过了。五点半，夕阳垂坠在山间，柔和的金光洒在枝叶间、地面上，晚风轻柔，还带着丝丝花朵的芳香。蔡可宁停下脚步，呼出口气，说这儿太安逸太舒服了。

也是在这一刻忽觉平静，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裴微陪着她停下来，问，那要不看会儿晚霞？

蔡可宁摇头，那怎么行？总不能让你爸妈等久了。

出了电梯，裴微家的入户门虚掩着。裴微牵着她的手进了屋，放下东西，弯腰给她从鞋柜里取出拖鞋。

她们站在玄关处，一眼还望不见客厅，但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着的声音，一声一声，抑扬顿挫。

裴微也给自己换上了拖鞋，和蔡可宁脚上这双同款不同色。

所以蔡可宁意识到自己正穿着的这双鞋并不是什么待客专用，而是裴微的家庭系列。

裴微朝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客厅里电视的响声霎时就停了。裴微这时侧过头，朝蔡可宁浅浅一笑，像安抚，也像鼓励，蔡可宁的心情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

裴母迎出来，见到蔡可宁，眼神一亮。先是呀了声，随后便道：“可宁来了呀！”

即便先前已经打过几回照面了，蔡可宁这时还是很拘谨，点头应道：“阿姨，路上有点堵，我好像有点来晚了。”

又双手将买好的礼物递过去：“这是给阿姨和叔叔的，希望你们喜欢。”

蔡可宁在她们家里可不这样唯唯诺诺的，裴微倒乐得作壁上观。

裴母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先是推却：“家常便饭，还带什么东西？不准带了！”

“妈。”裴微这时插话了，“你收下吧。”

裴微手上还拎了些呢，待裴母一一收过去，将蔡可宁往客厅领，裴父也从厨房里迎出来了。

“小蔡来了？”裴父笑脸相迎，“先坐先坐，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裴父手指着沙发，蔡可宁也从善如流地在沙发上坐下，裴微拿起遥控器，又将电视打开。

蔡可宁还是第一次跟裴微的父亲见面，她对骨科大主任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的学生时代，在医院实习时见到的那些不苟言笑的中年医生。当惯了领导的人是会培养出一股威严气质的，但再怎么威严，等进了厨房，拿上锅铲穿上围裙，也就都和蔼了。

饭桌上，裴父裴母与蔡可宁闲聊，没问起蔡可宁的家庭情况，说的倒都是些日常琐事。

裴母告诉蔡可宁，在她来之前，裴微都一一交代好了。例如家里要开着电视，例如他们不能站在门口迎接等等，总之一切要听从裴微的指令。

蔡可宁一怔，睁大眼睛看着裴微。裴微做事一向老成，也一向智珠在握，难道也有这样要精密部署的时候？

但裴微用眼神止住了她母亲想要继续下去的话头。

“你看？”裴母道，“不让我说了。”

蔡可宁大笑。

蔡可宁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裴微的细心之处。例如在小区门口等她，例如给她用专属的拖鞋，又例如今天的这番安排。她曾跟裴微无意间提过，说自己害怕对方父母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样子，这会令她顿感紧张无措。而开电视是她在家的一个习惯，她喜欢电视放着声音的感觉，好像有种稀松平常的烟火气。她也理解裴微父母不在饭桌上提及她家庭的原因，因为她暂时还做不到带裴微去见她自己的父母，这必然也是裴微提前交代过的。

裴微为了她也改变了许多。从前裴微不刷抖音也不玩小红书，自和她在一起后，开通抖音，开通小红书，也刷起了微博。

蔡可宁每晚睡前有一套固定的玩手机流程。先刷微博，尤爱刷那些百合投稿，遇到有趣的，尤其是些闻所未闻的稿子，必定分享给裴微，再附上一番点评。然后刷抖音，抖音给她推送三块内容，做菜的、搞笑的、讲解电影电视剧的，蔡可宁常给裴微分享后两者。最后是小红书，小红书里也有许多有趣的帖子，例如前几晚，她就刷到有网友问，体制内除了吉祥三宝和铁人三项，还有什么可做的兼职？分享给裴微后裴微问她，什么是吉祥三宝和铁人三项？蔡可宁说，保安保洁保姆，滴滴代驾外卖。

这晚蔡可宁吃多了，开车回麓西的路上，蔡可宁问裴微家里还有没有健胃消食片？

裴微坐在副驾，这时看她，问：“下午一直在吃是不是？”

蔡可宁有点心虚，揉着肚子说：“气氛不错，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叶一诺回去了？”裴微问。

蔡可宁点头。

蔡可宁这时忽然想起，连漾曾在叶一诺面前吃过她的醋，其实裴微也在她面前也吃过叶一诺的醋。好像是有一次她和叶一诺打电话，说起了什么事，两人都笑语不断。可等挂断电话，她就见裴微坐在对面，脸色却冷如冰霜。那时的感受到现在都还记得，有点心动，有点害怕，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得意。

她是多么幸运，能与裴微重逢，又和她重归于好。

“叶一诺只在家待了一个晚上。”蔡可宁说。

她原本是想到了丁佳年，又想到了上午她们在车里的对话，却不知怎么，说起的却是叶一诺的事。

裴微没有回应，显然是在等她接着往下说。

蔡可宁继续道：“叶一诺今天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是个没家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叶一诺曾跟她说起她妈妈去世的事。叶一诺说，她妈妈那时给她留了封信，用铅笔写的，开头是，致我最爱的女儿。叶一诺说，她其实还有个姐姐，她们是双胞胎，如果那年她姐姐没在水里溺死，或许妈妈不会写下这封信。叶一诺说，她知道，她妈妈最爱的其实是她姐姐，不是她。叶一诺还说，她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其实并不相信，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信了，所以那时她哭了。

蔡可宁明白叶一诺在说什么。因为她妈妈不在了，所以她没有家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忽然就涌到喉头。

“但她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听进去了。”

“也可能就是真心话。”

“嗯。”裴微轻轻回应她。

“我觉得她有时候其实过得很辛苦。”蔡可宁竟有些哽咽。

“也不是说她经济上......”

裴微坐起来，伸手抚住蔡可宁的脸，回应道：“我知道，是心情。”

“对。”蔡可宁点头。

“我说过，我很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丁佳年，一个是叶一诺。你知道我佩服叶一诺什么吗？”

“什么？”

蔡可宁看着路面，一时间没答话。等遇上红灯停下车来，她揉了揉眼睛，缓缓道：“我知道她其实有很多心事，但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表露过，也没有表现得难过，或者自卑，或者苦大仇深。你跟她相处你会觉得很轻松很快乐。”

“我佩服那些比我坚强的人。”

“你也很棒。”裴微接话了。

于车厢内的暗光中，蔡可宁转头看着裴微的眼睛，裴微也深深看着她。

蔡可宁忽觉感动，那种难言的情绪得到了安放的感动。

“可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裴微说得又慢又温柔：“对朋友的义气。”

“我相信一个会时刻牵挂着朋友，对朋友肝胆相照的人，在任何时刻都绝不会抛下自己的伴侣。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善良，比他们坚定，比他们勇敢，比他们知道什么是责任和担当。”

“你有很多我很欣赏的点，今天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一点。”

裴微说得诚恳，蔡可宁一下子转悲为喜，牵着裴微抚着自己半张脸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她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幸运。

“那丁佳年呢？你佩服她什么？”裴微笑问。

“丁佳年的事有点复杂，很多是叶一诺讲给我听的，等回家，我也讲给你听。”

“好。”

绿灯亮了，蔡可宁轻踩油门。汽车拐弯驶向高速口，等过了站，红色的尾灯开始慢慢消失在蜿蜒的匝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