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便饭而已,别在意,他也是一位美食家啊。”我托着下巴坦然说:“伊地知先生您知道的吧,我们既是秩序的生产者也是维护者,过去受到民主开放的思想走了不少弯路,现在我们的专业队伍正由高速发展向高质量发展转变。”
“……不对劲,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伊地知再次错愕:“这些说辞都是哪里听来的?我们是生产者和维护者吗?”
看,这不就是我能上桌的原因吗。一看就是动动嘴皮子就等着天上掉馅饼的。
美食家=饭桶。
“他还劝我不要沾染上五条悟的恶习,不要做事冲动,那个人既口无遮拦又目中无人,还老是喜欢出风头,给大家增加了很多工作量,我们要一起鄙视他。”
伊地知的脸上有深深的不解,那副表情转变为皱巴巴的苦涩。
“……一起鄙视五条先生。真是令人不安呢。”
“这样。”我双手合十:“让我们一起来鄙视五条先生。”
“五条先生该不会对你……什么都不管吧。”
我:“伊地知先生。”
“啊,是!”他站起来。
“请坐。”
伊地知受到震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五条先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哪怕他有很多支持者。五条先生现在无法跟人合作,很多任务都是由他独自完成的。”
伊地知叹了口气:“五条先生很强大,出派其他人在战场不是拖后腿,就是人力闲置。他不是故意高调,不合群。”
“是的,五条先生是五条家主,有自己绝不动摇的势力,他帮助了很多人。但大部分咒术师是游离于社会的闲散人员,那些原子人实质上跟地痞流氓或者送外卖的临时工没有区别,需要五条先生的帮助才能摆脱像地下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命运。”
我继续说:“所以五条先生在舆论上非常失败……而高层一直在舆论和政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得到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互相提携,共同努力,才守护了人心安稳和日常和平……我从高层口中了解到了这个道理。”
五条悟在日本的体系里是天然的上位者,目空一切,心态稳定。
五条悟会告诉你咒术是阿基米德的乌龟,是高等数学,想想一个整天玩高数玩到自动化的人,这种人的认知、思维、逻辑真的可以等闲视之吗。
他整天神出鬼没精力过剩,嘻嘻哈哈玩烂梗,仿佛是什么情商超低还在拼命卷“松弛感”的臭傻逼——但他整套逻辑是信手拈来的,进退自如的。只是女友视角弱化了这种感受而已。五条悟性格还好本身并不让人讨厌,其实情绪都在他的掌控中。
而且他本人并没有参与严格意义上的政治活动,反倒成为各方面都在使劲蛐蛐,却能勉强接受的男明星。
大城市的街道是很有特色的,硬化的水泥路面鲜有树荫遮挡,色调呈现出不明不白的灰色。面目模糊的人们踩着相似的轨迹,日复一日地重复自己的生活。这座拒绝燃烧的城市,即便堆砌再多繁华绚丽,也会被沉默淹没。
一万句来自首陀罗和达利特的感谢,比不上婆罗门真金白银的支持。就像大部分人面对上司的无理要求,也只能唯唯诺诺匍匐在地,这是一条经过无数历史验证的经验。
我觉得骨子里渴望不变的,名为日本的这个国家很可笑。在灰色的屋檐下,人们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也许大部分人的感觉跟我一样。
“……啊——啊嗯!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伊地知说:“现在除了五条老师,高专还培养了其他优秀的孩子。”
“原来现在不一样了。”
伊地知继续擦汗,过了好一阵才说:“星野,听你这么一说,最近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欸……是发生了很多事。”
透过高层玻璃看到警察在指挥交通,想到地铁的骚动,以及每天都在呼吸的浸透诅咒的空气,与脚下这座人潮拥挤的东京重叠在一起。
日本骨子里是很保守的国家,一亿玉碎后皈依了现代文明,成为表面先进的现代化国家。这一切并非自发,而是由外来强行改造,真正发生的历史被人主动抛弃,变得支离破碎,本该被丢弃的糟粕摇身变成传统文化得到供奉。
而这些活化石又反过来证明了所谓的传统美德有多幽默。
每天都有很多笑料,实在太好笑了。
“池田先生很讨厌我,他被带走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样明媚,天上飘着羽毛似的云,我无事可做,坐在那发了一会儿呆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外号白发凶绝虎的老头背后使劲蛐蛐完五条悟,像一朵纯洁的白莲花45度仰天,双眼略含忧郁:“人与人为什么要互相为难”。
武内步履带风,看起来同样无懈可击。他霸气地说人做事太绝会断子绝孙,还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说我做得好,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
装模作样调查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的,结果就是为了过审把池田献祭了。还以为是贼喊捉贼,同一伙人搞内斗呢,原来只是老鼠屎坏了大家的好事,真是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还说我作为女人过于强势,原来是这种强势啊。
还好这群狗屎也不是真的关心我,否则我早就装不下去露馅了。
呵呵。
了解到这些内情,就觉得心情不好。而且什么都没干先把姿态放低,互相弯腰读空气不安desu的气氛是真的让人受不了。
叶公好龙自我欺骗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真正发生的事被抹去了,用语言虚构扭曲一切,凌驾于真正的现实,没有可信的。
日本人天生就会这个……因为在这片土地出生,没有办法。
想来我直接冲到老头办公室讨要说法,在有心人看来,这是多么惊险刺激的场面。
后来高松告诉我从她上班以来,从来没人敢越级找老头,我是第一个。
类似的故事有很多,我都当乐子听,听完就笑一笑。
这样的微笑给伊地知造成了心理负担。
伊地知很好玩,高兴时洋溢喜悦,发愁了脸就皱成苦巴巴的一团。城府不多,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唔,情况有点严重呢?干我们这行的经常出现心理问题,我最近也在考虑是不是该休假呢?”伊地知谨慎地说:“可以问一下星野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呢。”
“我刚刚休完假呢,难道您忘记了吗。”我惊讶地说。
“……还远远不够,如果你先出问题了,才会真的出大事。”
“可是现在人手还远远不够呢,我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理想,我要在平凡的岗位做好自己的工作。”
“真让人感动,对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是把咒术师交给国家!”
掷地有声。
“……不对。”伊地知沧桑的眯起眼睛。
“伊地知先生既是高专的辅助监督,又是总监部的一员,您有认真考虑过我们的工作性质吗?”
“我们的工作是救人。”
“对高层而言,上百亿只是小事。您也是熟练背诵《咒术师义务条约》的精英了,坚持立场很重要,但认清自己更重要啊。”
“……啊……呃。”
被我的目光直直盯着,伊地知的眼神开始游移,镜片反射着白光。
“……要说是震惊才对,咒术界有很多不近人情的地方,高层跟五条先生的矛盾一直很大,越是如此,我才认为总有一天咒术界会改变。”
“不,高层不想改变。”
伊地知:“我们的工作难道不是协调,让高层支持我们的工作吗?”
“我们的工作是说服高专接受高层的领导。”
伊地知:“……”
沉默。伊地知僵坐着,双手撑住膝盖,脑内天人交战,汗毛似乎都竖起来了。
拿出手机。
伊地知:“歪,大事不妙!五条先生……救命啊!不好!对不起出大事了!”
居然告状!
我劈手夺过他手机,对面连着几声熟悉的“摩西摩西”,“伊地知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啊我挂了”。
我有种闯进别人家的尴尬,抿了一下唇,轻声呼了口气,感受到异样的气流穿过喉咙和口唇:“五条老师,是我。”
“小夜酱!找我有事~”
“这是查岗吗?”对面的声音超快乐。
“……是查岗。”
煲了十分钟电话粥。
言笑晏晏。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把电话交还给伊地知,对方推了推眼镜,不由自主怀疑人生:“我难道真的脱离时代了?”
“星野,你是怎么让五条先生自我说服的?我现在无法描述心里的无力感。虽然你每次都摆出一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
伊地知洋溢着语无伦次的焦虑。
“但是我永远无法跟你一样,只能跟在五条先生后面心惊胆战,唯唯诺诺——是有什么技巧,可以教我吗?”
我笑得很甜,眉眼弯弯。
“您怎么会这么想,五条先生不是向来对高层知根知底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