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两个人像县里的狗一样叠在一起的行为叫“扑”,这是走走从黄悦花和旁人的闲聊中听来的。
当那个身体跟野山猪无异,留着口水,飙着臭汗的男人把女人狠狠压住后,走走便用力闭上双眼,放下玉米,像县道上犯困的野猫一样,警惕地抬爪捂住整张脸,装睡。
然而走走早已习惯了的惨叫声并未如往常般喊起,只有陌生小孩子的声音在寂静之中脆生生发问:
“叔叔,你在干嘛?”
走走呆呆地放下双手。
那是个比他还要更矮小一点的女孩,像只先锋蚂蚁,竖立在地,支起触角探未知的路。
男人不耐烦地瞪过去,忽而松开眉头,一瞬乐坏了。
“我跟姐姐玩呢,可有趣了,你来,你脱了裙子过来,我们一起玩。”
地上的女人瞅准时机,猛然从他掌下挣脱,张大嘴撕心裂肺地喊:“救命!救救我!我是被拐……”
像是蓦然在泪眼里看清了女孩的弱小模样,她硬生生吞回下半句,改口大喊:“这里没有好玩的,他骗你的,他要欺负你,快跑!”
“胡说,叔叔是好人,来,你来一起玩。”男人直起双腿。
“畜生!你冲我来!”女人赶忙抬腿夹紧他的腰,扯住他的衣领。
男人顺势压回去,油黑的厚唇里吐出笑语:“你个犟货,现在知道求你宗哥啦?”
走走捂着两腮,呆愣地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
渴望希冀的光在他眸中闪动,即便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树上有个他。
等到周围的树木越发灰暗时,那些可怕的声响结束了,男人的右手抓着女人的左腿,毫不留情地向深林外拖行。
经过小女孩时,他低下头,伸出黏糊的左手,在她干净的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好看吗?喜欢吗?下次跟叔叔一起玩,叔叔带你上天。”
站在最近处看完 “扑”的全程的女孩不哭也不闹,仅仅高昂头颅,冷琥珀般的瞳仁里清晰映出男人的脸。
她目光之专注,似乎是想把男人的脸部细节一丝不漏地刻在脑海里。
男人抬臂挥了把脏汗,使劲想了想,又问:“你是谁的小孩?”
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
“迷路了?我送你回家去?”他又弯腰去掐她的脸。
她抬手擦擦脸,“我正在回。”
人走空了。
老树的周围就只剩走走和女孩。
走走紧张地咽着口水,脸上覆着的汗比正午暴晒时还要更厚,他抓住包袱里尤带余温的地瓜,一半进一半出,要掏不掏的,他其实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地瓜。
心脏狂跳,闭眼凝气好一会儿,走走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后,他一鼓作气、高举地瓜大声喊:“我!”
喊声戛然而止,很快他失望地眨眨眼。
树下空了,只有黑黑一列队的真蚂蚁,它们前呼后应,匆忙翻过女孩踩出来的小脚印。
黄悦花曾经说过,蚂蚁搬家了,可能要下雨。
果然下一秒,走走的脸湿透了,好像下雨了一样。
第二天。
拿了两根玉米、两个地瓜,走走明明背着比平时重一倍的包袱,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两倍。
他即将飞过门槛时,黄悦花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像条守门的老黄狗,一边咬住他的衣角,一边呜出威胁低鸣。
“今天你不能出去。”
“嗯?”走走挤出半步。
黄悦花毫不费力地把他压了回去,晃晃手里的白毛巾。
“县里办白事,别出去。”
“嗯!”走走不肯,他埋着头,梗着脑袋去顶她的左胯骨。
黄悦花低头看着他的发旋,问:“喂!你不是怕鬼吗?”
“……”走走抬起头,瞪大眼望着她。
“那个肥猪宗做人时坏,现在死了,他做鬼肯定更坏,他变成大坏鬼后,最喜欢抓你这种嫩得跟鱼肉一样的小孩,你想被大坏鬼吃掉吗?”
望着那团被黄悦花拧出半个人形的白毛巾,像是亲眼看见那个坏人冲他龇牙咧嘴了似的,走走迟疑地摇摇头。
“哼,现在知道怕了?那你就回屋里待着,现在天还亮着,肥猪宗的鬼力没那么强,等太阳下山,哼哼,就算把咱们家的门关起来,也挡不住他来…抓你啊!”
黄悦花忽地在他脸上虚唬一把。
走走猛一哆嗦,呜哇呜哇哭了,头也不回地逃进屋里。
黄悦花得逞地笑了,舔舔又歪又大的门牙,甩甩白毛巾,欢天喜地去吃死人席。
床上,眼泪还来不及擦干,走走忽然收起哭声。
他快速翻身下床,趴着在床底下摸了半晌,抓出什么东西后,他迅速爬起,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便把那东西塞进枕巾包袱里,穿好鞋,马不停蹄地飞奔出门。
肥猪宗…肥猪宗…
他边跑边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