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说完,轮到怀川。
手腕又被人托起,扶盈有些讶异,乖乖地放平手掌等着他写字。
殊不知怀川写下的字更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写了八个字:烧了热水,要洗漱吗?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已经够惹人非议,再做出这事简直不敢想。
就算扶盈不是古板之人,也委实难以接受。她开口就要拒绝,联想前文话又堵在了嘴边。
自昏迷以来她几日没有净过身字,虽然没有出汗发热,多少沾了灰尘。她自己不介意也就罢了,可偏生才答应了要睡这屋子里新洗的床。
几番纠结还是不能松口,扶盈正想该如何体面拒绝,怀川又拉了拉她的手:我有事要忙。你自己在灶房洗漱可以吗?
多了一块布帘,不算什么阻拦,可总归是有些遮挡。
扶盈心下一喜,嘴上答应,想的却是到时弄出些水声就好了,不必做实。
怀川给了她一张薄毯,引她到了灶房一处角落,牵着她的手往下试探——水温正合适。
扶盈满心都是如何糊弄他,只胡乱应着。感到握着自己的手放开,听见布帘掀开又落下的声音,她飞快地脱了外衣,披上毯子便开始拨水。
帘子另一侧适时地传来了捣药声。
估摸着自己如今行动不便,若是太快出去显得不真实,扶盈决定等到怀川捣完药再出去。
灶房没有窗,她无法得知过了多久,索性将一只手浸在水中。
木盆不浅,足够浸没整只手,温温热热的,在这日渐转寒的时候确实让人觉得舒坦。
一盆水随着拨动逐渐凉了,捣药声还未停。扶盈迟钝地意识到,怀川有意让她安心洗沐。
他肯将捣药这事交予扶盈,说明是不急的。在扶盈提出之前,也并未听过怀川捣药。再者白日里他不做,干什么非要等到夜间不明亮时这般勤奋?
房间传来的捣药声,明明白白是要告诉扶盈,他并不过来,扶盈尽可放宽心。
怀川不会说话,难为他思虑得这样周到。想到自己竟然那样防备他,扶盈更添几分愧疚。她抬步就要出去,转念一想不该辜负他好意,于是放下小毯,拿起了木盆边搭着的手巾。
除去了里衣,在灶房中也不觉冷,只是水有些凉了。巾帕沾了水擦过皮肤,略有些凉意。扶盈快速擦过身子,穿好衣服,又披上薄毯。
房中点了烛火,掀开布帘出去,扶盈眼中一片暖暖的黄光。她出来是为了提醒怀川可以不必再舂药,还想摸索着回去把外衣洗了,岂料怀川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指尖的一点冷迅速在他手中化开。怀川问她:水太凉了吗?
被这一握,扶盈一下忘了原本要说什么,木木地摇了摇头,任凭怀川牵着她坐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适才她好像摸到怀川右手有伤痕。细细回想怀川确实只用左手托着她,故此她一直没注意到。
这位置刁钻,就算是与人搏斗,也鲜少伤到掌心处。按着留下的疤,当时恐怕伤得不清,怀川分明是大夫,哪里来这样的伤?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扶盈忽觉周身都凉了。
她记得,谢明蕴用右手挡过剑。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百般烦恼之际,有人碰了碰她的手。扶盈一愣,急忙坐起,原来是怀川捧了杯热水过来。
夜已深了,月上中天,烛火燃了许久,剩下一点摇曳的光。
怀川嘱咐了几句,说他就歇在药柜旁,有事只管叫他名字。扶盈心不在焉,好几个字没有辨认出。
满怀心事地躺下,扶盈尚心有余悸。她思来想去,还是情愿相信两人没有关系。
假使怀川是谢明蕴,他怎能对自己这般好?那个不顾她意愿强行要留她在身边的人,又怎么能这样尊重她?
她想了许多理由,一个一个地分清二者的不同之处。
夜越深了,偶有惊鸟飞过,叫声遥远而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到有人靠近,顿时惊醒,伸手就要拿防身的武器。
她随身那把小刀压在枕下,是怀川默许的。
刀柄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扶盈如同被点醒一般,呼吸匀了下来。
是了,怀川定然不是谢明蕴。怀川敢将性命交到她手上,刀指心口依然毫无畏惧,谢明蕴与她积怨已深,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