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纸页上泪痕干涸，印记未消，暖意却荡然无存。

童磨抱着绢本起身，指尖细细抚平褶皱，锁进木盒时，七彩眼眸里的破碎尽数敛去，只剩惯有的漠然，唯有攥盒的指节泛白，泄了方才汹涌的疼。

他走出寝殿，极乐教夜色如墨，杏子的透明魂影寸步不离，往后岁月，便陪着他捱过一场场风雨。

天光微亮，信徒按时朝拜，香火气缭绕教坛。

童磨立在高台诵念往生极乐箴言，眉眼温和无波，只是再不会下意识侧头，等那道含笑身影并肩。

杏子飘在身侧，看着他笑意里没了心照不宣的慵懒，只剩空洞。

老信徒捧来她惯用的草木熏香，他指尖微顿，只淡淡吩咐收下，无半分波澜。

春去夏来，极乐教外樱花谢了又开，石阶覆满落英，再无人陪他在花下闲坐，不过是人间烟火的消遣，如今连这点念想都淡了。

无惨指令传来，命他清剿沿途斩鬼人，杏子随他踏遍近山村落，白日藏于阴翳，夜里提刀杀伐从无迟疑。

刀刃溅血时，她魂影掠过时似有寒风卷动，从前便与他一同出手，对斩鬼人本就无半分心慈手软，如今看着他利落斩落，眼底只剩死寂漠然，连半句打趣都再无。

途经山脚村落，巷口孩童叫卖荻饼，甜香刺人。

童磨脚步骤停，垂手悄然攥紧，眼眸掠过一丝怔忪，转瞬又被漠然覆盖，径直走入夜色，隔绝了甜香与笑语。

如今物是人非，连回忆余温都留不住。

秋意渐浓，童磨与玉壶、半天狗汇合，途中遇初出茅庐的鬼杀队少年，他们眼底惧意难掩却不肯退。

他出手狠戾干脆，了结了鬼杀队少年们的生命。

杏子飘在侧旁无半分波澜，从前她吞噬人和鬼带来的共情能力，在此刻也变得淡薄，她想让他的童磨开心一点，像从前一样，遇到人第一时间不是杀了他们，而是玩味试探地跟他们聊着一句又一句。

据点湿气浓重，玉壶炫耀自己做的藏品，半天狗沉默立在角落。

童磨安静听着，偶尔疏离应和，望着窗外夜色时，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空茫，那是无人时心口缺口的隐痛，被他死死压制。

杏子望着他侧脸，像看一尊精致冷木偶，从前那样的鲜活，再也寻不到。

冬雪覆大地，花街传来堕姬妓夫太郎战死的消息，无惨震怒，传令众上弦齐聚无限城。

童磨彼时在山里的红色彼岸花田里，漫山红似血，衬着白雪愈显凄艳。

风吹花海翻涌，像极了从前并肩模样，杏子望着彼岸花，想起绢本上“花开叶落，永不相见”，原来早是定局。

他收了眼底转瞬的空茫，身影踏过雪与花，转瞬便被鸣女的术法接入无限城。

殿内黑气翻涌，无惨的怒斥震得廊柱颤栗，斥责上弦无能，恨堕姬兄妹折损战力，无能的堕姬拖累了妓夫太郎，就像杏子硬生生拖累了童磨一样。

周遭鬼气几乎凝成实质，黑死牟垂眸立着，猗窝座戾气暗藏，玉壶与半天狗更是缩着不敢吭声。

童磨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七彩瞳仁里只剩沉滞的漠然，连敷衍的恭顺都懒怠做足，无惨扫过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指尖黑气堪堪抵上他颈侧，却终是收了力。

上弦二的战力，留着还有用处，杀了便再难寻这般利刃，只得厉声唾骂他冷漠成性、毫无用处。

童磨垂首听着，指尖未动，心底无半分波澜，既无惧意，也无羞恼，只觉这满室的暴怒与惶恐都无趣得很，连抬眼辩解的心思都没有，只等无惨骂够了，便漠然退去。

殿内纷争、同伴戾气、无惨的喜怒，于他都似隔了层雾，匆匆一遭，不过是一场冗长又乏味的应付。

无限城归程，原本在荒郊破屋躲着阳光，童磨竟故意推开朽坏木门，迎着漫天日光缓步走出，七彩眼眸无半分波澜，竟是想借着阳光了结自己。

从前杏子在的时候，她就会用全部力气催动血鬼术为他遮蔽阳光，如今魂影无术法可用，她只拼尽全力撞向门侧断梁。

断梁轰然坠下，恰好掩住门框漏下的天光，碎屑溅落在童磨脚边。他顿步回头，望着倒地的断梁，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漠然移开目光，转身退回破屋阴处，似从未想过是谁阻拦了自己。

杏子飘在原地，魂体因耗力而微微虚幻，望着他背影满心涩意，她连阻拦他赴死，都只能用这般无声的方式。

夜里童磨入酒浴，温热酒液漫过肩头，驱散周身寒意，却暖不透心底冰封。

他闭目靠在池边意识渐沉，梦里映出杏子模样，仍是并肩杀伐后避阳的光景，指尖染着淡红，笑着拉他往阴处躲，“你可是我的教主大人，想死也别这般潦草”。

童磨下意识伸手去握，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影，梦里的她笑意渐淡，化作漫天血雾散了。

他猛地睁眼，酒浴水汽氤氲，眼底是未散的怔忪与空落，抬手抚上指尖，似还残留梦里触感，却再无半分真切。

杏子飘在浴殿，看着他骤然睁眼的茫然，魂体不住轻颤。

她试着抬手触碰他眉眼，指尖依旧穿体而过，唯有一缕极淡凉意，堪堪拂过他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