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廊亭绕了许久险些连方向都丢失,霍卿荣索性一脚踏进风雪里,直接穿过院落找人。
太子府并不算多大,布景却极雅致,下人要是不主动现身,主子遍很难看见,正巧,霍卿荣想见律子政这一路,就没见着一个人。
却意外的,穿过一道拱门,误入后花园。
其实说是后花园或许也不太准确。
将军府是有后花园的,思前居还另有一个,春夏有桃李杏、秋冬有松梅竹,花匠揣摩着她的心意与喜好,不敢让她多看见几个的枯枝败叶。
不像眼前满园光秃秃的灌木,枝干虬枝盘曲,却没有雪花留在上面,显然是有人特意将枝干上的雪花扫落,还堆在了根部。
霍卿荣看着眼前的场景,脑海中有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瞬即逝,快到她根本抓不住,于是她抬脚往灌木丛里走,律子政却突然出现在她左侧拉住了她。
“是牡丹花。”
满园的牡丹。
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出水面,霍卿荣这一次终于牢牢抓住了。
“谢大说皇兄府上培育了好多新品种的牡丹,阿姐,我出不了宫,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皇兄府上昨夜抓刺客,好好的牡丹花都糟蹋了,不过皇兄许诺你说给你种满园的牡丹花呢。”
律子政眼疾手快接住了从霍卿荣手中摔落的托盘:“别再往前走了,会踩坏牡丹的根。”
霍卿荣将手心掐出了血,咬牙问道:“牡丹花开的时候好看吗?”
“不怎么好看,从我住进这里,每一年,牡丹都不开花。”
“呵。”霍卿荣得意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她怕她再留在这里,会忍不住,先杀了他。
只是入夜后,霍卿荣又来了。
白雪片片堆积在牡丹枝干上,很快就聚成薄薄一层,霍卿荣站在几尺之外,几次挪动脚步,却始终没再走近。
白日里碍着还有人在,她不敢情绪外泄,此刻那股铺天盖地的悲痛终于冲垮了堤坝,她骤觉手空的很,想摔东西,眼前却只有满园无花无叶的牡丹,于是只好拔下头上的金簪,向露出的胳膊刺去。
院墙上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似阵风掠过,有人牢牢捏住霍卿荣高举的胳膊,怒斥道:“你疯了?”
远道而来的风灵煦还没想明白英明神武的霍卿荣大晚上为何自残,就撞进那通红的双目中,剩下的质问也憋回了肚中:“你……”
被捏住的胳膊使劲挣了挣,风灵煦却纹丝不动:“够犟哈,我习武这么多年还拗不过你了?”
风灵煦说着以手为刃劈在霍卿荣小臂上,金簪应声而落,霍卿荣也吃痛的哼了一声。
眼见真弄疼她了,风灵煦又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别诈我,谢良人可告诉我了,你从小就练箭,胳膊不可能这么金贵,我可收着力道了,不可能打坏你的,顶多...顶多就青一块、疼两天......”
眼见她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霍卿荣闭上了眼:“你怎么在这。”
“找你啊。”风灵煦撇了撇嘴,理所当然道:“越州那边没我事了,寨子也没了,说到这个我就气,说好给我当二当家,转头你给我老巢端了,现在好了,我无家可归了,我要住你的,吃你的!”
“噗嗤。”霍卿荣避开她乱戳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忍不住笑了:“那真不巧了,我现在也回不去自己家。”
“啥意思?你现在不是大将军之女吗?霍瞻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吗?不对,来的时候谢良人猜你在宫里,现在怎么在太子府了?皇帝肯放你出宫?府外的禁军又是怎么回事?”
风灵煦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到后面自己都觉得烦,干脆又蹦院墙上躺着,翘起腿,晃着脚,无赖道:“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懒得管,反正你得管我吃喝拉撒。”
她又翻个身侧躺在院墙上,支着脑袋看霍卿荣,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小将如今在刃聿军中可出风头了,已经是个小头头了,咱伙计现在在兵营都仰着头走路的。”
“是吗,那你怎么没留在军中?”霍卿荣笑着问道。
“啧,太不自由了,我不喜欢。况且我还没来过晋京呢,保不齐以后要在这长住,我先来看看,顺道,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霍卿荣心下了然,近一年因为困在宫里得不到的越州消息也从方才这番话中猜了七七八八,有谢良人在,果然不需要她太操心。
看霍卿荣杵在地上跟雕塑似的沉思,风灵煦眼珠子一转,眨眼间又下又上就给霍卿荣也提溜到院墙上坐着了。
“下面有啥好看的,一堆枯枝烂叶,坐高处才看得远,你瞧,紫微星亮着呢。”
风灵煦遥遥一指,霍卿荣顺着看过去,视线到了远处,心里也宽慰了许多,连逗弄人的心思都有了。
“枯枝烂叶吗?那是从前,我皇兄为我种的牡丹花。”
风灵煦的胳膊还伸着,立刻就被风吹僵硬了。
霍卿荣的皇兄,那岂不是从前荣国的太子卿昭,六年前不就殉国了呀,那她嘴里刚才说的“枯枝烂叶”岂不是,遗物!
原来霍卿荣刚才在睹物思人,难怪眼睛那么红。
风灵煦抿了抿唇,安慰的话迟迟说不出口,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娘没教她这个。
但如果是柳姨的话,这个时候大概会拍拍她的头。
可是,风灵煦偷瞄向霍卿荣的头顶,十分纠结,这位可是帝姬殿下,严格说她俩应该是君臣关系,拍她的头,算不算摸老虎屁股?
风灵煦纠结中,头顶陡然落下热乎乎的手掌,力道很轻的拍了拍。
霍卿荣没多做停留,也假装没看穿风灵煦的心思,继续说道:“这座府邸,从前属于荣国太子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