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李酽虽然手脚利落,在万佛寺称量佛像、核验铜料时移花接木,抹平了账目与斤两,暂时保下了李承邺,但那晚在东宫发生的下毒案,真相也早已在帝王心中洞若观火。
皇帝亲手掐死了宫女婵儿。
通过审讯婵儿,他确认了那场投毒大案幕后的真正主使,就是当朝太子李承邺。
至于此前夜昙一时心急,连夜伪造的那份李承邺私通朔博的“铁证”,皇帝打眼一瞧那字迹,便知是假。
他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降旨“流放”了另一个儿子。
皇帝要用这种方式麻痹东宫,稳住李承邺。
他不怕儿子们私底下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甚至乐见他们互为掣肘;甚至也能容忍儿子贪污受贿,但高显将真正的密卷呈递御前,彻底撕开了李承邺的面具——他不仅私通朔博,还谋害手足。
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今日他能杀兄陷弟,出卖国家,明日就能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将屠刀挥向自己的父皇。
而李承邺在朝中经营多年,眼线众多,很快便接到了风声。
得知证据已经呈送御前的那一刻,李承邺便明白,父皇必然已起了废太子之心。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承邺眼中狠厉毕现,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既然父皇不仁,那就别怪他这个做儿子的不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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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承邺磨刀霍霍、密谋起兵的前夕,深宫之中的落网早已悄然布下。
少典有琴才回府没多久,一道密旨便趁着夜色悄然送达。
皇帝暗中将他调入了太极殿。
进了宫,少典有琴才发现,太极殿内外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禁军,重重帷幕掩去了杀气腾腾。
从一开始,这就是帝王引蛇出洞的一个局。
果不其然,呼杀声很快撕裂了深宫的死寂。
可战局却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李承邺本以为自己掌控了军队,却不知叛军才刚踏入禁苑,便陷进了杀阵之中,四面八方,万箭齐发。
不过短短几刻钟,喊杀声便渐渐歇去。
李酽眼见大势已去,在被生擒前横剑自刎,当场血溅阶前。
而不可一世的太子李承邺,身上的蟒袍染满了狼狈的污泥与血迹,被禁军阻拦在太极殿前。
皇帝就在太极殿里,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短短几天时间,京城风云突变。
曾经权倾朝野的东宫沦为阶下囚,宗正寺的大牢换了人;而风暴过后的翊王府一片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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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一听说宫里的变故,便火急火燎地去了翊王府。
她前脚刚踏进前院,刚好碰到沉着脸从太极殿归来的少典有琴。
少典有琴的心情极其复杂。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兄长沦为阶下囚,看着父皇的冷酷绝情,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沉重。
夜昙可没有兔死狐悲的多愁善感。
一看见少典有琴,她双眼发光,几步蹦跶过去,满脸都写着扬眉吐气与幸灾乐祸:“哈哈哈!李承邺那王八蛋完蛋了吧?!让他毒我!啧啧,瞧瞧本公主这智谋!”她边说还边拨拨头发,“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不可一世的狗太子给撂倒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本公主面前装模作样!”
正说得兴高采烈,夜昙一抬头,冷不丁瞧见少典有琴侧脸处,几抹刺目的猩红贴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
夜昙的笑声戛然而止,“你受伤了吗?!”
她抬起手就往他脸上糊过去,胡乱擦拭着那刺目血痕。
“无碍,”
少典有琴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这不是我的血……”
“给本公主站好了!”
神君被迫定在原处,任由夜昙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
“……只是太极殿厮杀时溅上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那血腥弥漫的太极殿前,他亲眼目睹了李承邺的败亡。
这一切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夜昙……李承邺通敌的证据,是不是你……”
夜昙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
他居然猜到了?
好吧。
“正是本公主伸张的正义。”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神君转过身。
“好啊你!少典有琴!”
夜昙眨眨眼,反应过来了。
她试图杏眼含泪,虽然半滴眼泪也没挤出来,但没忘了控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本公主为了救你出大牢,茶不思饭不想,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四处奔波、为你申冤!你现在平安出来了,第一件事居然是怀疑我?!”
她一边说,一边还悲愤交加地跺了跺脚。
“我委屈不委屈啊我!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宗正寺的大牢里吃霉稻草呢!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怎么能这么怀疑你的救命恩人?!”
这一连串倒打一耙的表演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少典有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说得哑口无言。
看着夜昙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那点心绪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嘛!”
少典有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说得哑口无言。
看着夜昙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那点心绪被冲得七零八落,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失言。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夜昙哪里肯依。
“歇什么歇!说清楚了!”
“我只是觉得……”
少典有琴垂下眼眸。
“我们不该去推波助澜。”
“就算是我推波助澜又怎么样?!”
夜昙有些恼了。
“李承邺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他暗中刺杀李承稷,还私通朔博、伪造□□,又对我下毒、把你陷害入狱,甚至丧心病狂地起兵造反——他能有这下场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怪不得他人。”
“你只知道他是你的兄长,怎么不想想死去的李承稷?!他不也是你兄长?也不想想被他害过的所有人?!我离光夜昙也有在乎的人,也要替他报仇!这有什么错?”
少典有琴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她。
“你之跟我说,我们可以逃离京城,”夜昙冷笑一声,“可只要李承邺握着大权,他就不会放过咱们!他随时能派人来找我们麻烦,我才不要坐以待毙!”
少典有琴定定地看着夜昙,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波澜,许久都没有开口。
也许,真的是他太天真了。
在这吃人的宫里,一味守着道义,除了将身边的人推进火坑,什么也守护不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
少典有琴低垂下眼睫。
夜昙看着他,心里的怒火忽然平息了很多。
这种落寞与孤立无援的情绪,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她也曾体会过千百遍。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