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频频回顾,那人埋着脑袋干活,只能看到一截挺翘的鼻尖。
杜念顿了顿,刚要转身,被徐管记轻撞了下肩。
那人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道:“杜特使不必忧心,我们小将军的营帐自然干净整洁,平时也只有他一个人住,就在前面。”
杜念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往前走。
不愿见自己吗,杜念想,可是方才徐管记提起住处的安排时他也只是抿了抿唇,并未出口拒绝,现在为何又要躲着呢。
思虑间已经到了地方,徐管记请他进去,并道:“杜特使的行囊我稍后会遣人送来。”
杜念向他道谢,他不置可否,笑了笑便离开了。
厚厚的毡帐将嘈杂之声隔绝,杜念回身,发觉这个传说中只有将领才能住的地方其实也并不宽敞。
桌案上一叠摹满字的纸页,被一块洗净了的石头压住,本来应该发挥作用的木镇纸却凌乱地竖在旁边。
里面的床榻铺得倒是整齐,偏偏上面又乱甩了几件换下的衣衫。
不远处摆了张光秃秃的矮榻,显然是不久前才搬来的。
角落的木楎上挂着一副完整的铠甲,细密的铁叶泛出银灰色光泽,像坚硬的鱼鳞。上面很干净,没有血迹,也不见污浊。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点窸窣的动静,他转过头,闻棠正用膝踢开帘门,抱着被褥进来。
他后面还缀着个小兵,背挎着杜念的行囊。
小兵把身上的东西都卸下就走了。
闻棠在原地滞了片刻,好像忘了该做什么。
杜念走近,要帮他拿东西,他才兀地一下躲开了,将被褥放在新添的榻上,闷头拾掇起来。
“棠儿……”
杜念在身后轻声唤道。
闻棠假装没听见,直到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擦过他充满干劲儿的手背。
“我自己来吧。”杜念说。
闻棠手一抖,扔开东西,迅速扭头,低低嗯了声,走到桌案边坐下。
那堆乌七八糟的纸页映入眼帘,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余光里那抹素色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归整器物,细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早知道不要答应与他同住好了,闻棠心道,可他也不想杜念去挤那些臭烘烘的,满是鼾声的营帐。
灯火如豆,将杜念的影子投在毡布上,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侧滑落,如同一瞬便倾泻而下的水瀑。
闻棠正愣着神,冷不丁外面有小兵大声道:“小将军!你的药熬好了!”
说完便端着碗大喇喇地进来。
闻棠没法遮掩,眼睁睁看着褐色的汤药送到自己面前,只好咬牙屏息,一口气饮尽,将碗豪迈地递回给小兵,让其赶紧退下。
他能感觉到杜念的目光牢牢粘在自己脸上,掌心抠在木案角,久而久之硌得微微发痒,他才想到借口。
于是起身先发制人道:“我去打水给你洗洗。”
杜念快步过来,扣住他的肩,拦下他,声音很冷。
“我去,你在这儿待着。”
帐帘飒地垂落,闻棠的肩耷拉下来,泄气地走回榻前,仰面躺倒。
他不知道自己的烦闷到底源于何处,这就致使他无法疏解,他以为他再见到杜念时已经淡然,可以游刃有余,就像杜念那样。
可这实在很滑稽,想变得像他,又要对他游刃有余,哪有这种道理。
闻棠盯着帐顶发呆,杜念离开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他又有些生气。
这毕竟是自己的帐子,他怎能夜不归宿?
他爬起来,干脆自顾地简单洗漱,又赌气熄灭了烛火,钻进被褥里,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约莫半刻,沙沙的步音由远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
闻棠听到他动作间的迟滞,似乎还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在几番器物轻碰和衣料摩挲的响动后,那边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闻棠却睁开眼,彻底睡不着了。
虽然喝了药,但这咳症偏爱半夜里犯,他翻来覆去,嗓子里越来越痒,吞再多的口水也压不住。
他猛地起身,披上外衫出去了。
闻棠不想让庞荞他们知晓此事,略一合计,干脆拔腿去了崔直的营帐,他升了队正,同住的人也少了,应该能挤得下自己。
只是这样就不免惊动许多人。
闻棠不好意思,说自己睡不习惯,得空请他们喝酒,话音未落,咳喘不止。
众人吓坏了,他却一连串咳了个爽快,又快意地灌了好几口水,只觉身心都畅通了。
见他没事,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挪了个空给他。
如此一轮折腾,众人困意更甚,闻棠也终于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晨起的鼓声敲响,闻棠迷茫地坐起身。意识逐渐回笼时他才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自己还得回去穿布甲。
如果杜念问起,他该怎么说呢。
可他为什么要解释!
这里是军营,自己说了算才对!
思及此,闻棠出来,开始往回走。
掀开帐,他被吓了一跳。
杜念身着素色单衣坐在榻沿,黑发被肩膀劈过半数,散在胸前,皮肤白得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眼角和嘴唇却很红。
他死死地盯着闻棠,眼眶下泛着乌青,冷声质问:“你昨夜去了哪里。”
“关你什么事。”闻棠小声道,继而准备去取自己的衣甲。
杜念跑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闻棠想伸手推开他,反被他握住了腕,紧紧箍住腰。
这下闻棠真的气恼,用力挣开他。
书案上的木匣于推搡间被扫到地上,里面的信笺纷纷散了出来。
杜念只瞥了一眼,便继续捉他的手臂,低声问:“为什么不回信?!”
他竟这般理直气壮,闻棠愈发生气,高声道:“为什么又骗我!”
杜念却一下子松开他,看着他浅色的眼瞳,失落又笃定。
“因为你不会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