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启六年，秋分。

秋风瑟瑟，一阵阵风吹得枯叶不断掉落，给院中增添了不少秋意。

顾府院墙边积满了落叶，被下人清扫，堆积在树根边上。傍晚时分的夕阳带着映红的光芒，照得地面万物全都金灿灿，像是被黄金在外包裹了一层。

连廊的影子被霞光映在地上，被人一脚踏上，踩在脚下，随着步履走动，地上的影子逐渐后移。

走廊上响起珠钗碰撞的清脆声，一下，一下，一声盖过一声。

谭漓发髻上簪着一根银色发钗，银钗末端挂着两个非常小的铃铛，随着主人的走动不断摇摆，在空中荡出肆意的味道。

五年的时间，谭漓脸上的神色与在京城时完全不同。往日纤长浓密的眼睫下是一双乌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时全然灌满笑意。

她脚步轻快，裙摆在风中摆动，一副摇曳生姿之态。

谭漓欢快的脚步一顿，举目眺望前方。只见一丛竹林之上渺渺飘着一阵烟，待到谭漓细看之时，却又不见了。

没等谭漓搞清楚状况，便瞧见走廊深处跑来一人。

那人一身蓝衣，身上似有水渍，整个裙摆下沿还在不断往下滴水。透明的水珠滴落在鞋面上，跟随主人跑动，又滴落到木板上。

等到那人跑近，谭漓这才看清来人。

“云香？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谭漓声调被惊得拐了弯。

“小姐……”云香喘不过气，连忙指着自己身后，就是方才上空冒烟的地方。

谭漓瞥见云香脸上的黑灰，便猜到是厨房出事了。

二话不说，提起裙角便往厨房方向奔去，云香追在身后，大口呼吸换气。

谭漓跑到厨房门口时，看到屋内滚滚浓烟还在不断往外冒，屋内的情况被烟雾盖得什么都瞧不见。

她只好掩住口鼻，进去瞧瞧。

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便听到云香在身后喊：“厨房的锅坏了！”

有了这个提醒，谭漓就有了目标，进去查看也方便起来。

一块方巾遮住口鼻还是不能完全抵挡烟气渗进，那些烟雾像是一条条小蛇，即使是最细微的缝隙都逃不过它的法眼，谭漓被呛得在屋中轻声咳嗽起来。

云香这时候走进来，扶着谭漓的手肘往源头处走去，“在前面。”

越往里走里面的烟越重，来到灶台前，透过一层烟雾这才看清那锅此时是副什么光景。

一口大锅在原来的位置上倾斜，锅底的位置赫然出现一个硕大的洞。

谭漓握着方巾探头细看，从灶底往上看，锅底的大洞正好将谭漓整个脑袋装进去。

这锅方才好似装了汤水一类的东西，此时整个锅内的水渍顺着破口往下流。而灶下烧着的木材早已被汤水浇灭，露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和大量浓密的烟雾，烟雾充斥整个房间。

谭漓看呆了，这么大的缺口，显然不是普通的意外能造成的，她实在想不出来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口锅坏了那么大一个洞。

“小姐……”云香的声音将谭漓的神智拉了回来，“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帮你……”

谭漓刚要开口被一口浓烟呛得咳嗽了一声，忙拉着云香往外走，“没事，今晚就在外面买点，明日再让下人换口新锅。”

瞧见云香怯生生的模样，谭漓伸手挽了挽她耳边的碎发，慢声道：“不必自责，我没有怪你。”她拉着云香往外走，声音裹着秋风，听得不是很清楚，语调却十分让人安心，“听说有媒人上门都被你拒了。我是不着急你的婚事，如果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当然很好，可我也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你。”

云香看到谭漓缓缓回头，嘴角微勾，“谭氏的祖宅在这里，这里也有不少土地，父亲走后，他的份额都归我了。”她见云香没有别的情绪，转头看着前方继续走，“我本想着从里面划几块地给你当嫁妆，现在想来，还是应该早早给你。若是你日后有看上的人，就告诉我，我再给你添几块。”

谭漓的声音柔柔的，十分有温度，“犯错了也没有关系，这里就是你的家。退一万步来说，你又不是赔不起。”

“你不是外人，是我的亲人。”这句话是谭漓坐上马车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香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能感觉到小姐的好意，也十分感激。

她总觉得谭漓看自己的眼神十分温柔，像是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十分包容，像是在照顾妹妹一样。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安城最大的酒楼前。

这里的味道虽然不比京城，却是整个安城做饭最快的，听说后厨的厨娘就有十个人，也不知是否是谣传。

“夫人要些什么？”小二过来招呼。

“你们这里可以外送吧？”谭漓道。

“可以，夫人点了什么，只要小店做好就会派人送到府上。”

谭漓指着菜谱，“这三样，每样两份，送到东街的顾府，要快。”

“好嘞，夫人您这边结下定钱。”小二道。

谭漓拽下腰间钱袋，正要付钱，身侧一只手越过谭漓抢先将手中数个铜板拍在桌上，“我替她付了！”

这是一个少年的男声。

谭漓凝神望去，身侧站着一个身量快要比自己高的少年，模样看着不大，面容倒是有些眼熟，若说是熟人，却也不认识。

“多谢。”谭漓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从自己钱袋拿出银两，推到少年面前，“无功不受禄，这是还你的。”

眼前少年黝黑的脸上的一双眼睛顿时微微睁大，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声量不自觉放大，“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话把谭漓给问懵了，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少年，还是在安城。

这么一想，思绪瞬间回到从前，她是来过安城，是刚穿越的时候，和后面安葬父亲的时候。那时候……她记忆中想要讹自己的小孩和眼前少年的脸完全融合。

竟然是他！

少年见她面露恍然大悟之色，便知她已经记起自己了。

“那时年纪太小，一心想要谋条生路，还好没有冲撞到贵人。”少年微微笑，讪讪道。

谭漓笑笑，“那你现在找到活计做了吗？”

少年忙急着回应，“找到了！我现在是安城的士兵，负责保护城中百姓的安全。”

谭漓将银两往少年身前推了推，“恭喜你找到新的出路。”

少年笑笑，收下银两，“嗯。”

一炷香后，酒楼的饭食送到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