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朗每个夏夜在梦中惊醒,不自觉哭湿的枕头,又算什么......怎么就真信了他所说的工作压力?
有什么事能把他吓成那样?
只有你,陶也。
只有你。
他收拾好地上的呕吐物,又把黄朗扔在洗手台的衬衫搓了,如往常那样默默收拾好一切,转着轮椅回卧室。
而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实际上早被撕得粉碎。
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卧室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如黑洞般死寂,吞噬一切光、热。空间在里面扭曲、坍塌,回忆被揉成一个痛苦的原点,在陶也的脑中无限膨胀、扩大。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快要撑裂了,里面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声音:
“陶也,别再让我见到你。”
黄朗洗了很久才出来。
他一直在想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被余晓安吓吐的?陶也太了解自己了,他不会信。
还是老实说自己是想起来五年前......
黄朗不想旧事重提。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指责陶也。
五年前的不辞而别,就像一块薄痂附在他们心尖的嫩肉上,光是摸摸,就足以痛得呲牙咧嘴。
他怕陶也走,更怕陶也痛苦地活着。
他拉开浴室门,昏暗的卧室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圈笼罩着实木书桌,笔记本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忽暗忽明。
“把药吃了,保护胃的。”陶也没回头,推了推无框眼镜,继续浏览报表。
黄朗端起桌边为他准备好的那杯水,掌心传来温和的暖意。
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的水温。
黄朗鼻头又是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外掉。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翻涌的情绪。
大概是突然想起来,前二十年的人生,自己压根不是这个活法。
也就这五年,和陶也在一起后,他手边总是温水,每一次都是。
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甚至骗过了他的大脑,让他习惯、麻痹,盖过了前面那么久的记忆,让他竟以为自己从来都过得这种好日子。
其实根本不是。
都是陶也惯的。
惯得他忘了从前有多痛,惯得他再也离不开那个温暖的臂膀。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焦虑都不存在了。
也哥没怪他,也哥从不怪他。
“对不起,”黄朗从背后抱住他,喉头哽咽着,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还是滑到了陶也的颈窝,“也哥,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害怕。”
黄朗没说后面的话,但陶也知道,他是怕自己被放弃。
就像五年前那样。
怕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怕推开门空荡荡的房间,怕那封诀别信是他和他此生最后的联系。
陶也此刻不想说别怕或者对不起,那些话都太轻了,轻飘飘地说给黄朗听,好像是无视他的痛苦,轻易地替他宽恕了罪犯。
陶也反手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托了托黄朗的大腿,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又用力搂了搂,问:“这样呢......会好点吗?”
他呢喃的尾音,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味道,手臂的力度,让黄朗感觉到,他在,也哥就在这。
黄朗点点头,窝在他怀里,两颗心脏贴得紧紧的,同频跳动,所有的剖白都不再重要,他就想好好地感受陶也的拥抱。
恍惚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城中村泥泞的地面上,余哥小卖部门口,陶也就曾这样紧紧抱过他。
只有他,只有陶也。
无论是从前电动车上的外卖员小黄,还是如今谈判桌前冷傲逼人的黄律师,当蜷在陶也怀里,他就只是他的小狗。
因为天地间再没什么,能比这方寸之地更让他心安。
陶也的颈窝被打湿了,领口的水渍无声晕开。黄朗的眼泪静默地淌着,裹挟着那些难以启齿的酸楚、积压了三年的沉痛,终于决堤而出。
陶也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他用温柔得几乎化开的低语:“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