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翮忙卸了力,正想思索着如何解释才能掩盖她欺负李斯的恶劣行径,却听傅溪恍然大悟道:“你们这是在切磋武艺?我早知你们能成为莫逆之交。”
人类看待世界的角度大多受限于自身,傅溪也不能免俗。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二人恨不能让对方从这世上永远消失,可傅溪早被感情蒙蔽双眼,嬴翮和李斯是那般阴暗狡诈之人吗?绝无可能。
在她心中,李斯和嬴翮都是光明磊落、可亲可爱的人,只是碍于误解生了隔阂,如今见到他们能够冰释前嫌如此亲近,顿感欣慰,那些推搡争斗的肢体冲突也被她合理化为切磋武艺。
只可惜这二人听了这话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有口难言。
李斯甩开嬴翮的手,无暇与这女子计较,理理衣袖直起身子道:“大事不好,韩姬被认定为疲秦一事的主谋,已被押入大牢,生死堪忧。”
傅溪已许久未见过韩姬了,未想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这样的噩耗。
那日韩姬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韩姬明明只是听令于吕不韦,为其办事而已,又怎么可能是疲秦一事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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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望着眼前面对审问对答如流的女子,再比对着手上的账目,眉头一紧,这女子的供词和他手上从张适处搜到的账目分毫不差。
“不必审了,再耗下去也问不出想要的结果,”王翦打断廷尉右监的问话,向韩姬坦言道,“你的确聪慧过人。”
韩姬一怔,王翦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令她心生恐惧,她强笑道:“妾身愚笨,大人怕是在拿我说笑,犯下此等祸事,有何聪慧可言?”
王翦将手中竹简扔在案上,冷笑道:“的确愚笨,虽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却过于大意,忘了藏拙。人的记忆总有出入,不可能做到一字不差。可无论我们翻来覆去变着法子审问你,你的答话都与账目一字不差,毫无疏漏正意味着漏洞百出。”
韩姬低头不语,从被吕不韦将她推出来顶罪的那一刻,她便可以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对她这种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而言,死亡并不陌生可畏,她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人命如草芥,一场大雪,一次饥荒,便能夺去她生的希望。
能活到现在,她不该再奢望更多。
她不敢细想心底的不甘,当即反驳呛声道:“左右不过一个死字,我认了罪,你们也好趁早结案了事。”
王翦被她一番抢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气恼,反而苦口婆心劝道:“糊涂!幕后之人已然罔顾你的性命,你却仍旧替他遮掩,简直愚不可及!你有如此大才,往后未必不能谋一番事业,白白送命实在可惜!”
韩姬无动于衷,王翦口中对于未来的美好设想,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这样的人,哪怕使出浑身解数爬到如今的位置,也是可以被吕不韦轻易舍弃的存在,这般无足轻重,谈何谋一番事业?
王翦几番劝告都被当成耳旁风,他眉眼压低,曲指抵住眉心细细思量,此事极为棘手,吕不韦敢将韩姬推出来认罪,便是对她的忠心有着十足的把握。
且经过这几日高强度的审问却仍旧没有眉目,不难看出韩姬早已存了死志,绝不会做出背主之事。
此事他还得从长计议,只能暂且派人将韩姬送回狱中,听候发落。
待韩姬被人押着离开视线,王翦眼中有了兴味:“记得吩咐下去放松守卫。关了这么久,也该通融通融,让她见见外面的故人。”
因为此事悬而未决所忧虑的不只他一人,想来相比他,幕后真正的主谋更希望韩姬叛国的罪名早日尘埃落地。
却说韩姬再次被押送回狱中,在王翦等人面前强撑的镇定面具已然维持不住。
齐身曾与她通过气,秦国虽重刑法,但监狱的审讯过程却是轻易不得严刑拷打,只要她对答如流,挺过官吏的反复审问,做到滴水不漏不出纰漏,便不会受刑,此案便能了结。
可她入了大狱,才知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今她的伪装已被人识破,下一次迎接她的便不再是简单的审讯,而是榜笞之刑。
正绝望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走到近前。
韩姬呆坐在地上,看清来人后,猛地扑上前:“相邦怎么说?我何时能出去?”
齐身左右环视,确认四下无人才居高临下缓缓开口:“你跟着相邦这么多年,相邦重情重义,不会丢下你不管。”
闻言,韩姬心下稍安,她在相府太久,早忘了从前饥寒交迫的苦日子,这连日来的牢狱之灾几乎快要将她逼疯。
如今见还有生机,一时之间喜极而泣。
原来吕相还记着她,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齐身话锋一转,低声下令:“你只需在下次审问时,供出嫪易的名字,既替相邦除去碍眼之人,也顺势将祸水引至太后身上,此局自然轻易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