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向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盒中那支簪子上时,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这支木簪,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显然,鄢向晚不仅认出了此物,更清楚这暗室的存在。阮轻浣素来对她信任,见她问起,便轻声将这支檀木簪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起初,阮轻浣只当鄢向晚是一时好奇。谁知对方听完后,言辞陡然变得急切又笃定,她似乎在竭力压制胸中翻腾的怒火,又像是在掩饰某种更深的隐情,追问道:“这簪子上……可还有别的东西?”
阮轻浣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在意,心中不由一动:难道真如自己先前猜测的那般,返生蛊一事竟真的与她有关?
只是那蛊虫早已被禁蛊吞噬殆尽,眼下实在难以解释清楚。略一踌躇,阮轻浣终究选择了隐瞒。
鄢向晚把阮轻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模样不像是撒谎,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得拎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身份,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劝你赶紧离开。”
阮轻浣自然识趣,当即跟着鄢向晚出了暗室,还将书房恢复原样。
鄢向晚走后,阮轻浣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木盒边缘的凉意,方才那支簪子的纹路还清晰印在心上。阿止姑娘、禁蛊、返生蛊,还有百里惊华反常的“关起来”,无数线索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是不清。
她对着窗外出神,风从窗棂缝钻进来,卷起案头的宣纸边角,露出门缝外那道停了许久的清冷身影。
百里惊华立在廊下,望着繁花园里开得盛极的紫藤萝,那花垂落如流瀑,过了许久,心底才渐渐归于平静。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此刻议事堂里早已坐满了人,除了百里惊华、沈绛和重桑三位仙域联盟主事,还有各分支的弟子代表,人人面色凝重,都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三位主事历经千载光阴沉淀,早已磨去了当年的意气性子。此刻他们心平气和,只就事论事探讨不休。
沈绛稍作沉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禁蛊一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轻纵,依老朽之见,不如将那女娃交出来,由我们联盟亲自行刑,也好平了这悠悠众口。”
沈绛话音刚落,下方立刻有人频频点头,不少人跟着开口附和,言辞里全是要将阮轻浣处死的意思。
毕竟禁蛊是仙域立了千年的铁律禁忌,谁若是敢袒护身中禁蛊之人,便是和整个仙域作对,谁也担不起这通敌犯禁的骂名。
百里惊华安坐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他那指节分明的手动作不急不缓,敲得桌案发出规律轻响。
直到满堂议论声渐渐停歇,他才开口发声,声音冷得像山巅积了千年不化的积雪:“人已经关押了,她不过才这点年岁,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一句话掷地有声,堵得满堂人哑口无言。
沈绛愣了愣,才又皱着眉开口:“百里仙君,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禁蛊一旦发作,后患无穷,谁也担不起上千条人命的罪责,你……”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个个面有愤色,言辞之间充满了不满与指责。他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百里惊华此举分明是意图包庇阮轻浣,不仅公然挑起民愤,更是置整个仙域的安危于不顾。这般行径,实在有负众望,难以担当域主之重任。
百里惊华指尖敲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满堂躁动,周身气压骤然降了几分,那些到了嘴边的指责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禁蛊在她体内已蛰伏数月之久,却从未伤及任何一人。”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然而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
“可当年前域主,不也同样是这般情状么?”重桑的声音适时响起,那话语中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她最初不也曾是人人称颂的仁善之主,最终却亲手将自己一手建立、苦心经营的偌大仙域,屠戮殆尽,寸草不留?”
此话一出,议事堂里瞬间落针可闻,重桑的话戳中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恐惧,千年前那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至今仍是仙域所有人不敢触碰的伤疤,谁也不愿重蹈覆辙。
百里惊华眸色沉了沉,半白的睫毛随之微颤,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正因为如此,我才将人关押在流云峰,禁了她的灵力,布下九重禁制,出不了任何差错。”
“百里仙君这是执意要护着她了?”重桑声音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就不怕千年前的旧事重演?到时候你我都成了仙域的罪人,纵然一死,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亡魂?”
“此事我自有定论。”百里惊华抬眼看向重桑,目光冷得像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因秦和有几分像她的模样,百里仙君便心软,欲将我们置于危难之中?”重桑不再隐忍,声音里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解终于爆发出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戳进满室的沉默里,不少人跟着倒抽冷气,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谁都清楚这话挑开了藏在台面下的猜测——不少人早已经暗地议论,阮轻浣和百里惊华的白月光有七分相似的脸,才是百里惊华执意袒护的缘由。
百里惊华指尖抵着桌沿,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木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寒意:“此事,就不劳重桑仙子费心过问了。”
就见联盟诸位主事在堂上争论不休,堂下也渐渐传来弟子们诚恳而急切的祈祷声。那些声音起初只是零星压抑的私语,没一会儿就汇作了一股清晰可辨的声浪,裹挟着众人生的渴望与对公正的期盼,在肃穆的议事堂内沉沉回荡。
“百里仙君,我不想死。”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响起,话语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紧接着,更多声音接连涌了出来,言辞也愈发恳切:“求百里仙君给我们一个交代!给整个仙域一个合理的交代!”
“对,请百里仙君公正严明!”
“求百里仙君,真的求您了!”
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浪潮,冲散了高堂之上的死寂,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明明白白送到了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百里惊华面前。
沈绛见状便趁热打铁,连连向百里惊华递话,想劝他改变主意,只听他委婉开口道:“您看这……莫要辜负这一众弟子啊!”
百里惊华心底又恼又怒,明明清晰地感知了众人的威胁,却偏偏不敢拿整个仙域去赌,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感,在他胸中反复灼烧翻涌。
当他的目光再次与堂下所有弟子交汇时,百里惊华方才紧握的拳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面孔,或是年轻朝气,或是棱角坚毅,或是隐带忧虑,翻涌在心头的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三日后,我会在摘星台亲自主持审判,”百里惊华缓缓开口,清冽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议事堂,“若是禁蛊当真失控,我自会亲手斩了她,给仙域一个交代。”
闻言,众人仿佛松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希望,然而这般欢欣的场面,却与百里惊华的心境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