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李波，特意从家里给我带来了我喜欢吃的醋鱼。”凌波的声音轻灵地像是从空旷的山谷悠远地传来一般。
“其实，我今天留你不走，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的。”凌波接着说道，打破了李波的沉醉。
本来还是心情复杂，一听到凌波央求自己帮忙，李波的眼睛里立刻闪烁出快乐的光芒，“什么事？”
“等一会吃完饭，你帮我整理一下学生的资料，好么？”
“就这个呀？没问题！”李波欢快地说着。
晚餐其实很简单，但两个人吃起来都觉得十分美味。“自打毕业后，就没再和他联系过？”李波夹起一根青椒丝，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问着。
“没有。”凌波顿了顿，回答。
“那他……主动和你联系过了吗？”
“也没有。”凌波缓了缓神，笑道。
李波看着凌波的笑容，感觉心都快化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教书育人，挺好。”凌波简短地回答。
“我是说，工作之外的……”李波艰难地说着。
凌波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波，眼睛里带着一丝关爱：“有时候感情太浓烈了也不好，一旦付出过，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李波听后慢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
“打算一辈子在这里教书？有没有想过回到城里？”
“我一个人，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嘛！”凌波笑了笑，接着说道：“你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吃完饭，李波坚持要去洗碗，凌波也就遂了他的心愿。坐在书桌前，才突然发现里间窗户的窗棂上都用白纸糊的严严实实。
“你把我的窗户都糊上干嘛？”见李波走进来，凌波好奇地问着。
“一天比一天冷了，你这里没有空调和暖气，我见这些窗户都闪着缝，估计会往里面钻凉风，所以就给你糊上了。”
是啊，每个晚上自己都冷的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怎么就没想到把窗户糊起来呢？凌波心里暗自想着。
“来，帮帮我吧。”
李波见凌波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名字，名字后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这是我们全班的花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些符号，还有一些数字。画圆圈的表示家里有父母，画‘×’表示父母在外地，画 ‘√’表示家里父母有一人在家。后面的数字是他们的出生日期，你帮我重新誊抄一遍吧。我要赶明天的教案。”
李波接过这些纸张，开始在凌波给他的一个厚本子上慢慢誊抄起来。慢慢的，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怎么这么多父母不在家的？”
“为了生活。”凌波的回答依旧简短。
“那他们都是和谁在一起生活的？”
“有的和爷爷奶奶，有的寄养在亲戚家里。每年能见到自己父母一两次，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凌波说完，深情地看着李波，“李波，比起他们，其实我们还是很幸福的。我就是想把这些孩子的情况搞清楚，然后每一个学生都家访一遍，知道孩子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才会懂得如何与他们交流。我觉得，作为老师，不仅要传授给他们知识，也要传递给他们温暖。”
“凌波哥，你太善良了。”李波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善良，我这么做好像也是为自己。因为我发觉只要是看着孩子们快乐，我也能感觉到快乐。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在学校里的那些自以为痛苦的往事，在这里其实都不算什么。或许，这就是成长的轨迹吧！”
“嗯，其实这次来，我还有一些东西要送你。”李波转身从自己的大背包里，掏出了几本书，交给凌波。
凌波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些最新的初三复习资料。
“这是我从南京书店带过来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李波微笑着看着凌波。
凌波感动看着李波，“谢谢，我真的很需要这些资料！李波，谢谢你！”
两个人边聊边工作到很晚，临休息前，李波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叠成枕头，主动放在凌波脚的方向。
“我脚很臭的，把枕头拿过来吧！”凌波笑着拍了拍李波的肩膀，见李波没有反应，自己拿过来枕头，和李波用棉袄叠成的枕头放在一起，轻松地说道：“快休息吧！两个大男人睡觉还扭捏什么啊？明天还得早起呢！”
李波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晓得凌波这个看似亲昵的举动，却有着深刻的用意！两个枕头之间的距离虽近在咫尺，却永远阻隔了他内心深处的思念！
冬季夜晚的小院，清冷而寂静，只有风轻轻掠过树梢的声音。
“李波，答应我，走好自己的人生路，行吗？”暗夜里，凌波轻轻地说着。
“知道了。”李波听着凌波均匀的呼吸，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东方刚破晓，李波就被凌波轻手轻脚的起床声弄醒了。
“这里还真不暖和。”李波慵懒着翻了翻身，又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本来凌波的被子就不多，为了给李波一床，自己只能盖了一个单薄的小被子，两个人就这样蜷缩着过了一夜。
“吵醒你了。”凌波穿着衣服，回头冲着李波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反正我醒得也早。”
“我去做早饭，待会你自己吃一点，我去学校比较早。”
“没关系，我一般都不吃早饭，你忙你的吧。”
凌波望着李波片刻，说道：“不吃早饭可不行，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呢，我这个哥哥可不能亏待了你！”
李波心里苦涩地笑了笑，说道：“那好吧，我就等着吃你的手艺了。”说完，自己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后，又把床铺叠整齐，才拿着杯子走到院子里，费了半天劲，从押井里捣腾出水，把牙膏挤在手指头上，沾了点水，开始塞进嘴里飞快的刷起来。
“你没带牙刷啊？”凌波见状，笑道。
“这牙刷不是随身配备的吗？”李波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满嘴泡沫冲着凌波笑道。心想：我哪里能晓得你会留我过夜呢！
凌波笑着，转身进了堂屋，准备早饭。李波看着凌波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接着洗漱起来。手指在嘴里飞舞了一阵后，李波拿去杯子，喝了一口准备漱嘴，水刚到嘴里，却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这水什么怪味道？”李波冲着屋里的凌波叫到。
“嗯，这地方的水质不太好”凌波的声音传出来：“你将就一点吧！”
“难闻死了，一股恶臭味。”李波嘴里嘀咕着，心想：凌波这么一个爱洁净的人，如今却要在如此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也真是难为他了。难怪姐姐一直在说，其实凌波是一个外柔内刚、意志力特别强大的人，看来果然如此。
走进堂屋，却见凌波已经简单的做好的早饭，无非是粥和馒头。知道李波不爱吃馒头，凌波特意把馒头切成薄片，放在油锅里炸的金黄可口。
“早餐比较简陋一点。”见李波望着早餐发愣，凌波笑了笑。
“挺好。我先收拾下背包，马上过来。”李波也笑着，转身走进了里屋，把自己昨天扔地上的背包拎起来，放在凌波的书桌上，简单地收拾起来。忽然间，看见凌波书桌的一角，有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昨晚灯光昏暗，自己竟没注意。于是心里好奇，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打开铁盒，一枚乳黄色的骰子呈现在眼前，六面玲珑通透，一颗红豆乖巧地躺在里面。李波从未见过这样的骰子，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料想是凌波钟爱之物，否则也不会如此珍藏，于是轻轻地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一眼又瞥见桌子的左上角，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地球仪，美国的地图正对着自己，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不免一阵酸涩。
“快来吃吧。”凌波嚷着，自己也坐到了那张低矮的方桌边，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李波轻轻坐了下去，“呵呵，馒头还特意给我炸过了，真是当哥哥的，心就是细！你呀，比我那个男人婆的姐姐强多了！”
“说你姐男人婆？小心她揍你！”凌波也笑着附和：“你今天赶紧回去吧，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就回学校，好好珍惜最后的大学时光，它会是你人生中一段难忘的记忆。”
“放心吧，我的哥哥！我一定牢记你的教诲！”李波调皮地回道。
吃完早饭，李波和凌波一起走出了住所，临分别时，凌波叮嘱道：“到家给我打个电话，好让我放心。”
“知道了！别说，你还真有个当哥哥的样子。”李波笑着，“你快走吧，不然上课要迟到了。去车站的路我记得，再往前走走，过了这个村口就是了。”
“嗯，那我就不再送你了，时间还真来不及了。”凌波深深地看着李波，这目光差一点让李波醉死在里面。
“行了，等我有时间了，我还会经常来这里的，我现在发觉，在这里我能找到很多灵感，我现在正构思我的毕业作品，我相信我的作品一定会是优秀。”
“欢迎常来做客！”凌波微微一笑，伸手拥抱了一下李波，“好好学！等你的好消息！”
“再见，凌波哥！你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是。”凌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李波盯着凌波渐渐远去的背影，忽而又大声叫到：“凌波哥！”
“还有事？”凌波诧异地转过头。
“你的心没多大，留一点空间给自己吧，别总想着别人，对自己好一点！”
凌波抿了抿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冲着李波点了点头，毅然转身向远方走去。
乡村的公交车站，一个人也没有。李波静静地站在小卖部门前，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笔直的公路发呆。冬日的早晨还是十分寒冷的，太阳总躲在云彩里，似乎还没有睡醒。来看过心里惦念的人，是不是心就可以安静了？或许是吧，又或许不是。只是这一次的探望，让李波明白了许多事情。
乡村班车那红色的影子隐约从远处传来，扬起一溜烟尘，稳稳地停在了李波面前。可能是太早，车里并没有几个人，李波上了车，捡了一处靠窗的座位，猫了起来。车子缓缓开动起来，两边高大的杨树枝干，从车窗里飞快地向后逝去。李波慢慢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晶莹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鹤。
“看来，你们是没有主人了，都飞走吧，飞得越远越好，希望你们都没有痛苦！”李波苦笑着叹了口气，慢慢拧开瓶盖，打开车窗，把玻璃瓶伸出窗外，迎着寒风缓缓倾斜。一只只纸鹤从瓶中飞涌而出，在空中飞舞着，像一只只精灵，渐渐远离了李波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