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溪将楼悠舟安置在客栈的床榻上。
楼悠舟的手臂用力勾住了晏临溪的脖颈。
两个人,这样的近,心跳好像都能隔着胸腔撞在一起。
纤长绒密的睫毛,灼烈辛辣的酒气,温热滚烫的呼吸……源源不断的、属于楼悠舟的气息,一寸寸将晏临溪包裹、掩埋、浸染、掠夺。
“你醒着吗?”晏临溪声音沙哑地问。
并没有人回答。
楼悠舟呼吸均匀,脸颊被酒意浸得绯红,褪去了平日的桀骜与张扬,模样乖顺。他勾着晏临溪的手臂,倒像是在梦里睡得不安稳,寻着依靠。
晏临溪单臂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抬起,将楼悠舟缠在自己颈后的手臂挪开。
起身时,他的下巴不经意擦过楼悠舟的额角。
是有心,还是无意,连晏临溪自己也分不清。
轻得像是羽毛,也像是心碎。
“我该拿你怎么办?”晏临溪叹息。
这一次,回答不再是沉默。
原本板正躺在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光清亮,一瞬不瞬地盯住晏临溪。
晏临溪身形一滞。
他愣神了不知多久,久到以为万物都静止了——下一刻,楼悠舟的脸庞便骤然逼近,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清晰到模糊,模糊到失焦。
直到一抹温热柔软,贴在了他的唇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春日仰头看一树灼灼桃花。风过处,落英纷飞,恰有一片花瓣吻在唇上。
然而一瓣桃花所惊起的涟漪,足够比拟世间任何惊涛骇浪、山崩地裂。
楼悠舟闭眼,睫毛轻颤,攀住晏临溪的肩膀,抬了抬下颌。
晏临溪再度僵住。
或许那根本不是桃花,是火,是冰,是一切足以将他焚毁、又令他新生的东西。这般震颤,不亚于一年多前,在春水桃花池畔,晏临溪骤然醒悟自己“重生”的刹那。
晏临溪不可避免地沉溺其中,思绪混乱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亲吻。
是楼悠舟,在吻他。
笨拙又赤诚的吻还在继续。
楼悠舟为了贴得更近,伸手按住了晏临溪的后颈。晏临溪束着发髻,衣领又偏宽松,他的指尖毫无阻隔地触碰到了那道横在颈后的旧疤。
楼悠舟起初并未察觉那凹凸褶皱的皮肤是伤痕,只是自然地用指腹摩挲。
然而,后颈传来的触感击碎了晏临溪周身的麻木。
他猛地惊醒过来,伸手一把将楼悠舟推回榻上。
楼悠舟头晕,一时茫然无措,只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生出困惑与心烦,可对方是晏临溪,那点烦躁便瞬间烟消云散。
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楼悠舟放柔了声音轻声问:“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晏临溪用手背紧紧抵着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楼悠舟的温度与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抬眼望着楼悠舟,万般滋味交织在一起。
“你是不是醉着?”他问。
“没有。”楼悠舟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是有些晕,却还没到糊涂的地步。”
晏临溪放下手,垂着眸子,给对方失常的行为仓促定性:“你醉了。”
楼悠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疏离与回避,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意思?”楼悠舟的声音微微发颤。
十多年来,世子殿下头一回这样惶乱,只一味急切地辩解,语无伦次地自证:“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晏临溪,你看着我……我没有疯,我喜欢你啊,别人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你看不出来呢?”
晏临溪痛苦地皱起眉头,“我们之间不能……”
他心乱如麻,三缄其口,哪里还敢看他,转身便要逃。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楼悠舟一把拽了回去,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为什么?”
楼悠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晏临溪,为什么要逃避?我喜欢你,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有错吗?”
他酒是喝了不少,却远没到醉意朦胧的地步。在康律津面前装醉是应付,是逢场作戏;在晏临溪面前装醉,是私心,是想要借着几分酒意,靠近他,触碰他,试探他心底的心意。
楼悠舟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本就是急性子,认清自己对晏临溪的心意之后,那点喜欢便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再也按捺不住。
年少气盛,情难自禁。
喜欢的人就近在咫尺,被温软馨香层层裹着,又有几人能按捺得住亲近的念头?
他得承认,自己是个卑劣小人,借着几分酒意壮胆,贪念着与晏临溪肌肤相贴的温存。
就当他醉昏了头好了,骗了晏临溪,也骗了自己,等明日天亮,他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继续做他的弟兄、他的同路人。
他兀自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就算只是这样,晏临溪待他,总归是有几分不一样的。
可方才,晏临溪将他轻放在床榻上时。
虽然无比短暂,但那样微凉又轻柔的触感,无比清晰——晏临溪很珍重地亲了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