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家堡踞于城北高崖,俯瞰全城,堡墙以铁帽金矿石砌就,日晒呈赭红,雨淋现黑斑,远远望去,真如一头蹲伏的吞金巨兽。
崖下的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今日更是人声鼎沸。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这一路上的人,抬轿牵马,都是富贵人家,可是逶迤了好几里!我……呃,晚生这来的路上,还见两户人家因谁先过小道吵起来,堵塞了许久。”
黎望朔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半喘粗气,絮絮不断地同前头领他拾级而上的管事说话,时不时回头看林叶掩映下的浦陵城。
他身形尚显单薄,一身浅色长衫,背上背着半旧的药囊,随着攀登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拍打着腰胯,脸上遮掩不住的青涩。
“公子赶巧,今日是我家设下的金汤宴。”管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得意,“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都在堡中了。”
山风吹得衣衫噼啪作响,后一句话,黎望朔没怎么听清。
好像说的什么……“圆头圆脸的人物”?
他似懂非懂,朝管事点了点头。
黎望朔心中暗暗嘀咕:“金汤宴?好气派的名字,莫非患病的不止一个人?是将病人都集中起来了要我一道诊断?希望……希望我能应付得来。”
可转念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诊病,合该叫个“杏林会”“百草集”之类的名目才是,“金汤”二字听着像是吃酒宴客的排场,哪像是看病的呢?
他兀自琢磨着:“圆头圆脸……那又是什么病症?莫不是水肿?还是……还是什么罕见的天生异相?”他偷偷在袖中将手指掐来算去,把《内经》里见过的面诊之法挨个翻出来回想。
很快,他就因这好似没有尽头的台阶而无暇他顾,抬手抹掉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凉。
黎望朔今日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因为一张由康家递到黎氏医馆的“随任帖”。
黎氏医馆接的帖子大致分三种:一种是借黎家之手转呈医圣的,这种帖子通常石沉大海,没有结果;二是指明要黎家某位医术精湛之人出诊的,族中长辈会斟酌着接下;第三种便是“随任帖”——即不指定大夫,不论谁来都行,给的钱也少,族中长辈懒得跑,往往是大发给小辈,美其名曰“历练”,实则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杂差。
这次康家的请帖,本来怎么也轮不到黎望朔。
原是该他师兄来的。
黎望朔是黎氏的儿孙辈最不起眼的一个。
自小跟着族中长辈学医,却资质平庸。成日里只在医馆后堂打下手,替长辈抓药、煎药,偶尔得了允许,才能在旁观摩诊治,却从未独立诊过病人。
族中长辈提起他,往往只是淡淡一句“望朔啊,是个老实孩子“,便再无下文。
师兄被师父安排了这张“随任贴”。他嫌浦陵地处偏僻,马上西南雨季,逗留太久就要冒雨返程,便借着事由,将这帖子随手丢给了黎望朔。
黎望朔接过帖子时,手指都有些发抖,欣喜非常。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外出历练!
来前他几乎将医馆里相关的医书翻了个遍,又将自己的笔记仔仔细细誊抄了一份,夜里翻来覆去地设想了种种应对。
甚至连对方若是难缠的家眷、自己该如何措辞回话,都在被窝里演练了几遍。
他原以为,递这随任帖子的,不过是寻常人家,得了些头疼脑热的病。自己虽没独立诊治过,但跟在长辈身后看了这些年,略施小计总能应付过去。
可当他跟着管事来到石阶尽头,抬头望见门楼上“康家堡”三个烫金大字,再低头看看自己鞋面上沾的泥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要去的,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家族。
事情闹大发了!
出发时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此刻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冲散得干净。
“到了,这是康家堡大门。”管事做了个“请”的动作,“康家堡也就只有这一处入口。”
朱漆高门,鎏金兽首衔着碗口大的门环,门楼飞檐翘角,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眼前的大门就像是露出獠牙的兽口。
仿佛下一刻就要“轰隆”一声合上,将他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囫囵吞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黎望朔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把药囊往肩上紧了紧。
勉强稳住身形,他干笑两声:“……一处便够了,够气派了。”
康家堡内宾客往来如织,衣香鬓影,大半宾客都是四方赶来的商贾与其家眷,个个衣着华贵,言谈间皆是生意经,他们明着是赴宴饮酒,暗地里却无不伺机攀附结交,盼着能从别家买卖中分一杯羹。
堡内护卫往来穿梭,一面疏通人流,一面暗中戒备,岗哨密布,巡守严密。
黎望朔望着宴厅内往来如织的锦衣华服,只觉两股战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应付不来。
可又忍不住好奇,眼睛偷偷摸摸地往四处瞟。
他紧抓肩头药囊的绳子,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大夫,我是大夫”,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沉稳些。
不过越是紧张,越容易大意,一个没留神,黎望朔便与旁人擦肩撞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
他如绷紧的弓弦,还没看清楚对方,便赶忙弯腰道歉。
对方没有搭话。
黎望朔心疑,直起身,抬头看。
被他撞到的是一个身穿浅紫衣裙的女子,脸遮在笠纱后头看不清。
在对方身边,还有个跟她身量相差不大的男子,丰神俊朗,此刻正微微侧首,将没甚温度的目光压在黎望朔身上。
这是撞到别家娘子了!
一时之间,黎望朔更抱歉了,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赶忙将头埋得更低。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隔着笠纱轻轻点了点头,便挪步走开。
“黎大夫,快走啊?”管事见黎望朔没跟住自己,有些恼,高声喊他,“里头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