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完饭从善宝阁出来,斜吹过来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冻得人一激灵。
因为庙会到晚上才最热闹,他们五人在金宝街上慢慢悠悠地闲逛着。
在他们走后,珂澜扶着云昭从善宝阁径直走向云来客栈。客栈中有一个身穿蓝灰色制服的男人,坐在一楼角落。看到珂澜的身影逐渐清晰,立即放下茶杯起身上楼。
珂澜走到天字一号房,顿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手指不自觉抓紧,却感觉什么也抓不住。
心下一横,用脚踹开房门。
“人我带来了,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看见眼前的场景,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冰冷的触感抵在脖颈上,穿蓝灰色制服的男人早已被人打晕。
“把剑收起来,不要吓到爱妃。”靠在她肩上的力量骤然变轻,云昭的声音清晰而凉薄。
他松开她的肩膀,向前走去,走到她的对立面坐下。
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暖意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不禁寒战。
半晌,云昭都不紧不慢喝着茶。
珂澜不知他如何发现自己的计划,抑或是他每时每刻都藏在那个名叫 ‘皇帝’的面具下,处处算计筹谋。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在笑什么?”云昭终于放下茶杯。
“我在笑自己和世人愚蠢,以为陛下真的如表面上那样简单。”珂澜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白玉蚩尤环。
红烛帐暖,良玉生烟。恍惚间想起当时他的眼神,许是灯火太亮,照得他眼中缱绻万分,似春水破冰温柔至极。玉壁内侧的那首诗是他亲手所刻。
“合若天衣无缝,开仍蝉翼相连。
乍看玉人镯器,不殊古德澹禅。
往复难寻端尾,色行底是因缘。
雾盖红尘温句,可思莫被情牵。”【8】
原来最后一句才是他想说的,可思莫被情牵。
思及此,心中抽痛了一下,自从失去心魄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感觉,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君王冰冷的目光打量在她身上,但是远不及她现在的心冷,自己居然为敌国的皇帝再次长出心魄,还是在此时此刻——
两人的虚情假意,早已经被这些阴谋算计撕碎。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骗你的。”珂澜掐住手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在有人闯入朕的寝宫,而你却与他们合作的时候。”他淡漠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欣赏着她的紧张。
珂澜点点头,回忆着从那天以后的记忆。
他带自己去马场骑马,送自己这枚白玉蚩尤环,让自己独宠于后宫之中,此前种种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
又想起今晨她端给他的那盘点心,他应该察觉出异样所以半点没有吃,那盘点心中她加了梨汁,在他吃下灰色野山菇之后变会晕厥。
她本来打算将他带来这里之后,再给他喝醋解毒。
现在即便解释他也不会信的。
“朕想知道,你潜伏至今,究竟是为了取朕的项上人头,还是为了这枚兵符。”他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
“陛下都猜到了,何必再问。兵不厌诈,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云昭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这枚兵符是假的,就算你拿了去只会是自投罗网。”
她看向云昭,这局棋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陛下为何留我到现在,应该把我杀了以绝后患。”她直直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云昭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朕改变主意了。”他俯身靠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颤栗。“比起让你死,朕更想知道当你发现你效忠的主子,早已把你当成弃子,甚至在你喝的茶水中下了蚀骨散,只为了让这些罪证死无对证,你会是什么表情。而且,你牵挂至今的母亲在你离开之后,就已经病死府中。”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发簪丢到桌面上。
珂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母亲死了……
来天昭国之前,竟是与娘亲的最后一面。她为达莽国付出了多少,到头来只能落得如此结局。
心口一阵刺痛,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近日心口总是隐隐作痛,她一直以为是失去心魄后的后遗症,没想到却是他们派人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