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没等太尉接话,自顾自地说起:“没想到大虞竟出了个军备废弛、将骄兵惰的脓疮!”
“太尉大人,您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这脓疮烂到根子里,连您林家也脱不了干系?”
林太尉有些做不住,他是最不屑与做这些的人。他们林家世代为大虞朝鞍前马后,哪里有敌寇林家的子弟就上阵冲锋在前,何曾有过怨言。
“殿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温家之事,自有国法,牵扯到军备,老臣自会上奏,厘清责任。何须与殿下在此……私相授受?”
林太尉拂了拂袖袍,不耐烦地起身就想离去。
“私相授受?”吴王嗤笑一声,摇了摇手指,“太尉大人,您错了。这不是私相授受,这是……自救。”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黄昏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翻飞。
“您以为,温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您林家?错了。父皇要的不是打倒哪家,而是要折断氏族这根拐杖。温家是急先锋,您林家,是那根看起来最稳的拐杖。可拐杖用久了,父皇自己也嫌累赘,想试试自己走路。”
“可本王不想林家心寒,林太尉戎马一生,身上的功绩满满,临了被温家小人拉下水,不值当。”
林太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吴王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不安是温家的疯狂,和圣上日益显露的削藩削氏族的意图。两者叠加,足以让任何一家氏族万劫不复。
“温家敢刺杀公主,敢动岭南军械,下一步是什么?是勾结南夷,还是……效仿前朝,行废立之事?太尉,您是忠贞不二之臣,可您正直得掉以轻心了。温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他们要是真豁出去,拉着整个氏族陪葬,您林家能独善其身?”
吴王走回桌边,俯身,从那堆案卷底下,抽出一张写满温家罪状的黄纸,轻轻推到林太尉面前。
“这是韦家粮仓,近三年运往岭南的账目副本。上面有曹晋南的印,也有……温家管事的签字。”吴王嘴上不停,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太尉大人,也许还不知道,昭仁太子的死也是温家的手笔。”
林太尉扫了一眼那账目,闻言瞳孔骤缩。昭仁太子!他一惊哄得站起来:“吴王殿下,你莫要因着要拉拢老臣,随意诓骗于我,谁人不知昭仁太子是自缢而亡!”
“昭仁太子是自缢没错,可他年纪轻轻,不过些许伤病怎得就自缢了?”吴王对上他的眼神,林太尉震惊不已,那是他最看好的大虞朝接班人。即便是他有意打压氏族,林太尉都愿意誓死效忠的太子。
他当初不管氏族未来的兴衰与否,执意要跟随的接班人。却在一次刺杀后落下疾病,久久未愈后自缢,令人唏嘘。
“刺杀是温家安排的,太医也是温家安排的。不然一个小小的生疮怎得召集全太医院都治不好?”吴王掏出当时的脉案,吃食的忌口,记录上都只有寥寥,所有人都以为的小病却夺了一个太子的命。
皇家视为耻辱,没有再查,也给温家钻了空子。
林太尉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本脉案,他也是亲眼见过昭仁太子的惨状。整个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起初是脓疮,后来背上多了无数红痕,再后来背上全是小刀划过的疤。
无数人劝他忍住,到后来直接捆绑了手脚。再后来就听到了昭仁太子自缢的消息...
他也怀疑过,可自缢怎么查,一点线索也无,即便有蛛丝马迹,自缢都有损皇家颜面。
吴王看着林太尉那双曾挽强弓、握虎符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脉案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直接去接,只是死死盯着上面熟悉的太医署名和那几行轻描淡写、却足以致命的记录。
“……温家管事签字……”林太尉喉咙发干,重复着吴王方才的话,目光却落在那脉案一处不起眼的批注上,“患处奇痒,以刃划之,血黑如漆”。这症状,他当日远远瞥见过一眼,只是被宫人用锦被遮掩了大半。
“太尉当日所见,可与此相符?”林太尉别过脸,他浑身因愤怒而发抖。他原想着是天妒英才,是上天要夺走昭仁太子的性命。
结果不是,是与他同属一个党派的温家。他们早就不是只想维持氏族利益,而是贪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温家怕他病愈,更怕他伤愈后清算。一个活着的昭仁太子,是温家头顶的利剑;一个‘背疮溃烂、不堪大任’乃至‘自缢身亡’的太子,却是温家得以苟延残喘的遮羞布!”
林太尉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昭仁太子最后那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