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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尉府。
太夫人确是“偶感微恙”,府中门庭冷落,只余几个粗使婆子垂着头洒扫,望着总有股子萧条感。宁华姝只带了织意一人,乘着不起眼的青绸小轿,递了张只写了姝公主的素帖。
林太尉恰好在书房与几位清客下棋,听闻“姝公主到”,只淡淡吩咐道:“让夫人迎到内院,好生招待。本官手谈正酣,不便分心。”
内院上房,药香氤氲。
林太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宁华姝来,拉着她的手不住叹息:“可怜见的,前儿听闻你在京城外头受了惊,我这老婆子心里就不好受。来,尝尝这新贡的六安瓜片,压压惊。”
宁华姝垂眸,乖顺地抿了一口茶,手背那道狰狞的疤在素色衣袖下若隐若现。疤痕落在她眼底,林太夫人止不住得心疼。
“劳林祖母您老人家点击,如今已结了痂,不疼了。”宁华姝常与林贵妃家的侄女们耍闹,便也同他们一起私底下喊林太夫人一声祖母。
“也就祖母疼我,还惦记着我的伤势,旁的人早就忘了。”林太夫人瞧着她乖顺的模样,浑浊的瞳孔直冒泪。宁华姝见她哭,自己也委屈着,拿上手里的绣帕就要给她擦。
林太夫人可怜她,揽着她就要往怀里带。“天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在皇宫里待着。如今自己个儿封地出了事,查完回来还要被有心之人暗害,怎就这么苦命呢。”
宁华姝顺势就往太夫人怀里靠,说老实话她是没享受过什么亲情慈爱,如今这副模样她还真对林太夫人多了几分敬爱。
林太夫人越看越心软,又想起自家老爷素来敬重的昭仁太子,眼底便多了几分真怜惜:“公主如今在府里,可还安稳?若有委屈,定要告诉你父王,莫要自己硬扛。”
“祖母说笑了。”宁华姝轻轻抬起头,伸着手抹着她面上的泪珠,“孙女儿如今……只想安生些。只是有些旧物,总也忘不掉。”
她亲亲挣开林太夫人的怀里,从袖中取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薄薄札记,放在膝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抚着上头的布面。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二皇兄从前写的一些琐碎。他总爱记这些……岭南的雨,太医的药,还有说等好了,要给太后盖座不怕潮的暖阁。”她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旁的织意都默默地酸了鼻子。
林太夫人闻言更是不行,昭仁太子也是个优秀的。这些皇子公主们那个没在她跟前怯生生地喊过声祖母,她老早就把这些孩子们当自己亲孙亲孙女疼爱了。
她擦擦泪忙岔开话:“好孩子,莫提那些伤心事了,人死不能复生……”
话音未落,外头丫鬟通传:“老爷回院用饭了。”
林太尉一身常服,大步进来,见了宁华姝,脸上露出讶异:“公主怎么来了?老夫不知,有失远迎。”他看都没看那本蓝布札记,只吩咐添碗筷,“既来了,便留下用顿家常饭,你太夫人念叨你半日了。”
席间仍是闲话。宁华姝吃得极少,只夹了几筷子清淡的笋。临走时,她起身告辞,那本蓝布札记,便“不慎”落在了太师椅与榻的夹缝里,一角布边露在外面。
林太夫人要唤丫鬟捡,被林太尉抬手止住:“许是公主累了,没留意。左右是些女儿家的旧念想,放着吧,明日老夫叫人给她送回府。”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回内院,在太师椅前站了许久,才俯身,将那本札记抽了出来。布包散开,里面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第一页,是昭仁太子清瘦的字迹,记着岭南潮湿,背疮疼得睡不着。
往后翻,笔迹渐渐凌乱,夹杂着些许朱砂批注,似是旁人添加:
“七月廿三,温府赠‘续命膏’,涂之奇痒,夜不能寐。”
“八月,太医令言需‘放血排毒’,划七处,血黑。”
“九月,闻父皇秋猎,喜吴王射鹿。心如死灰。温氏管事入营,言‘安心养病,天下有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