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一惊,立马松开手,回头看去。
周寄青微微低头,对他对视,语气平淡道,“想什么这么入神?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白屿怔了一下,一瞬间忘了收起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周寄青却好似什么也没看见,将手中的背包递过去,“走这么急,东西都不要了?”
愤怒与压抑缓缓消散,白屿接过背包,讷讷道:“……谢谢。”
周寄青看了看明显不在一个方向的居民楼,“不上去吗?”
想到胡宏才此刻也许正躲在某处,白屿顿了片刻,道:“……刚刚走得太急,把钥匙忘在酒店了,我坐这等一会,等我小姨下班了,跟她一起进去。”
周寄青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躲闪,显然不想多说,终究还是没多问,转身上了车。
白屿送走周寄青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他不敢回家,怕被胡宏才知道门牌号,可又找不到地方可去,茫然了好半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到小区外的长椅旁坐下。
*
周寄青刚要掉头离开时,接到了何鸿书的电话。
聒噪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传出来,吵得周寄青想直接挂了电话。
“我靠!我靠!!你记不记得之前让我查那个谁,查出来的东西简直震惊我!活了这么多年,我他妈第一次见这么惨的人!”何鸿书还没开始说,自己倒先哽咽上了。
周寄青正要挂电话的手顿了顿,“你说白屿?”
“对!就是他!哇靠真的太惨了啊呜呜呜呜呜呜……”
耳听着那边的哭腔,周寄青十分冷漠地调低了音量。
他再怎么说也是跟何鸿书一起长大的,这人什么秉性他可太一清二楚了。
何鸿书从小就心软,泪点奇低,连看个新闻都能看到眼泪汪汪,也因此每当他说到此类话题,周寄青都自动将他口中的程度打个对折——偶尔视情况多打几个。
等到电话那边情绪宣泄完,能够语气平稳叙述时,周寄青才又调高音量。
“……他妈妈生了他之后,身体亏空得厉害,到他七八岁就生病去世了,之后一直是外婆带,可是他外婆身体也不好,没带三四年人也去了,再之后就辗转于他两个舅舅家里,这家住两个月,那家住两个月……
“他两个舅舅收了他妈妈留下的遗产,刚开始态度还不错,也愿意提供吃穿,但是没几年后就开始各种找借口,不愿意让他往自己家住,再到后来,干脆直接将他赶了出去……
何鸿书说着又要开始哭,周寄青揉着眉头打断了他,“他父亲呢?”
“他爸在他还没出生就坐牢了,具体原因那边还在查。”
何鸿书叹了口气,“之后他就一直跟着他小姨生活了。他小姨很忙,一年里有是十个月都是在外出差的,就算回家,也顶多住一两晚,”何鸿书停了停,语气有些困惑,“还有一点很奇怪,他最近几个月好像挺缺钱的,接了不少兼职,但是吧,他接兼职这事,一直瞒着他小姨。他小姨本来在家的时间就不多,每次回到家的时候,他又提前算好了时候不去兼职,所以他小姨也一直没发现这事。”
周寄青问道:“他小姨现在在哪?”
何鸿书往后翻了翻,“出差了,今天刚走。白屿应该今晚也去兼职了,我看看……”
车内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周寄青抬眼,看着后视镜里呆坐在长椅上的那道身影,心想这人说起谎来真是太明显了,也不知道怎么瞒着他小姨这么久。
“瑞英酒店?有点耳熟啊……”何鸿书声音一扬,拉回了周寄青的思绪,“这不是我们今晚去参加晚宴的酒店吗?”
周寄青道:“晚上我碰见他了。”
何鸿书这会正心疼白屿,忍不住就多问了几句,“他现在人呢?下班了吗?”
“下班了。”周寄青看着后视镜,“人在外面,还没回去。”
“一个人在外面吗?大晚上的多危险啊。”何鸿书大概是把白屿带入了什么柔弱角色,同情心泛滥成灾,“他该不会是无处可去吧?你知道他在哪吗?我去找他!”
周寄青颇有些无语,“他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应该还不至于需要你担心。”
何鸿书显然听不进去,“你没看新闻上说最近一段时间盐城的犯罪率呈直线上升,好几个人在路上走着都被堵着抢了钱,你看他长得那么好看,真被人盯上了怎么办?”说着又要开始抹眼泪,“儿歌都在唱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才十来岁就没有妈妈了,他爸更是指望不上,你说他小时候该过的多艰难啊……”
周寄青不为所动,反问道:“他连联系方式都不想给你,难道会想你知道他家地址?”
何鸿书一哽:“……”
被呛了声,何鸿书闷闷道:“我不问就是了……你这会儿在家吗?我让司机把刚才的资料给你送去。”
周寄青道:“不在。”
何鸿书啧啧两声,“怪不得我一晚上没见到你,原来是背着我有别的约了啊?”
“宴会快结束了我才到,你估计走得早,没碰上。今晚我有点事,”周寄青顿了顿,道,“回了老房子一趟。”
何鸿书刚要开口,突然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到底也和周寄青玩了这么多年,总不会连自己发小母亲的忌日都不知道。
没记错的话,周阿姨去世时,周寄青也才十来岁,比白屿也大不了几岁……
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顿时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让你记性差!让你乱说话!
戳人刀子也不看看时候,非要挑今天这么特殊的时间,真是蠢到家了。
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起来,“你……这会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周寄青语气平淡,“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何鸿书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安慰人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只好又闭上了嘴。
周寄青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别查了。”
何鸿书一下子没转过来,“……啊?”
“我说白屿。不要再查他了。”周寄青将车启动,缓缓驶离了这片小区,“知道他不是蓄意接近歆然就够了,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这些资料记得销毁,你和他们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不该说的别乱说。”
周寄青挂了电话,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分出些余光注视着后视镜里的身影。
周围的路灯都亮着,唯有白屿此处一片黑暗。
那人坐在一片黑暗中,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还是只是单纯在走神。
因为没有光的缘故,那微佝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孤独。
没等周寄青看太久,等驶过下一个弯道,身影便消失了。
周寄青收回目光,视线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散落在副驾驶上的照片。
——那是他和周衡大吵一架后,独自去了墓园前拿出来的。
照片已有了些年头,边角都有些泛黄了,可表面却干干净净,不见丝毫污渍。照片中的女人生的极美,对着镜头微微笑着,胳膊揽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一点的男孩与女人眉眼如出一辙,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小一点的女孩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女人旁边依稀可见站着一个人,然而一道撕裂的痕迹突兀地纵贯过去,将那人的存在从照片上暴力地抹去,只留下西服模糊的一角。
周寄青自动忽略了那部分痕迹,视线在照片中的女人脸上停顿了片刻。
没来由地,何鸿书刚刚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周寄青薄唇慢慢抿了起来。他伸手扯了扯领带,看着十字路前的红灯,眼底没来由得多了几许烦躁。
他按下点烟的冲动,耐着性子等前方的倒数归零。
眼前一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的白屿。
周寄青闭了闭眼。
再下一刻,倒数归零,红灯转绿,周寄青一踩油门,猛地调转了车头。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再度停在某个小区前。车灯驱散了长椅周围的黑暗,而在明亮的正前方,一道身影正缓缓站起来。
周寄青摇下车窗,与白屿对视在一起。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
“没处可去的话,要不要跟我走?”